第44章 洞庭平叛(下) (1/3)
洞庭平叛(下)
湖心岛深处,越人营寨以合抱粗的巨木为墙,墙头插着森白的兽骨。中央高架上,一面需三人合抱的青铜大鼓悬于梁下,鼓皮泛着暗红光泽——据说是用三张完整犀牛皮鞣制而成。鼓下木桩上,缚着一人。
芈钰望去,心头一沉。
此人正是芈光,他失踪近四年的叔父。
芈光今年三十有八,此时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长发蓬乱,披散在皱巴巴的玄色深衣上。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脸颊深陷,颧骨突出,一道新鲜鞭痕从右眉骨斜划至嘴角,结着暗红血痂,双手被牛皮绳反缚,看上去已经晕了过去。
谈判在铜鼓前的空地进行。鸠僚踞坐虎皮垫,各部酋长围坐成半圆。
“条件已明,”鸠僚开门见山,铜刀横置膝上,“罢县尹,废新令,退兵。你叔父可活。”
“若如此,酋长可活?”芈钰反问。
席间哗然。一个长得和鸠僚有些相似,黑面刺青的越人青年霍然起身,却被鸠僚擡手制止。鸠僚怒极反笑,脸上纹路扭曲如虫爬:“你在求死?”
“芈钰在求‘活’。”他环视众酋,越语清晰,“求的是诸位的活路。鸠僚酋长以我叔父为质,逼楚国退让,事成后,谁获利最大?是昭氏,能保封地私兵。而越人各部,除了暂时免战,能得到什么?赋税,日后楚军卷土重来,只会更重;盐铁,依旧受昭氏盘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坐在末席、一个面色沉郁、脖颈有黑色螺旋纹样的中年酋长,“黑齿部的猎场,被昭氏家奴强占三年,可曾归还?”
被点名的黑齿酋长猛然擡头,眼中血丝密布,众酋长窃窃私语。
显然,芈钰是有备而来。鸠僚脸色顿时大变:“休要挑拨!”
“是挑拨,还是实情?”芈钰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羊皮,徐徐展开——那是杜奄连夜整理的情报,上面用朱砂标记着各处被侵占的资源点,“黑齿猎场、雷鸟渔泽、花腰部盐井……过去五年,被昭氏侵吞十一处。鸠僚酋长,您与昭襄有盟约,这些事,您调解过吗?还是说,”他声音转冷,如冬雨浇头,“侵吞本就有您一份?”
营寨陷入静寂。黑齿酋长的呼吸粗重起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突。这是越人内部最深的裂痕——大部族与昭氏勾结,挤压小部的生存空间,鸠僚为维持盟主地位,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楚国之制,县尹统管赋税、刑名、盐铁。”芈钰声音擡高,压过远处湖浪,“君命在此:凡助楚师平乱者,既往不咎。首功之部,其酋长为新任县尹,辖洞庭西岸三泽七山,自治其民,赋税减半,直达郢都,不经他手!”
他看向黑齿酋长,一字一句,“猎场,不仅归还,楚军助你夺回被昭氏强占的河道。”
鸠僚暴怒欲起,身边几位亲近酋长却眼神游移。黑齿酋长与身旁两人交换了眼色,缓缓站起,兽皮袍子上的骨饰叮当作响。
“楚人公子,”他声音沙哑,“此言当真?赋税直送郢都,不经昭氏,也不经……其他大部?”
“楚侯之诺,重于洞庭之山。”芈钰斩钉截铁。
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到底经不起赤裸裸的利益的诱惑。
“好。”黑齿酋长答应得爽快。他转向鸠僚,抽出腰间短刀,“啪”一声割下自己一片衣摆,掷于地上——这是越人中断盟约的仪式。“鸠僚大哥,对不住了。我部族小,几百口人要活路。”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顷刻间,六位酋长起身,站到了黑齿身后。营寨内,鸠僚的亲信与叛离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铜鼓下的芈光,不知何时擡起了头,眯着眼睛看向芈钰,嘴角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鸠僚狂笑,声震林木,惊起飞鸟一片:“好!好!楚娃子,你有种!可你走不出这岛!”他铜刀猛然指向芈光,“先杀你叔父祭旗!”
千钧一发,异变陡生!
被缚在木桩上原本萎靡的芈光,忽然擡头,双眼里涣散尽褪,爆出骇人的精光。缚手的牛皮绳不知何时已被磨断大半。他双臂奋力一挣,身体如鬼魅般滑脱,并非扑向鸠僚,而是直冲那面巨大的铜鼓!他取出藏在怀里的一柄短小骨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鼓面中心刺去!
“咚——!!!”
一声沉闷怪异到极点的巨响炸开,不似鼓声,倒像巨兽被刺穿心脏的哀嚎。厚厚的犀牛皮鼓面,竟被刺穿一个黑洞!
对越人而言,战鼓是部族魂魄所系,鼓破,则神明离弃、族运崩坏,是大凶之兆。
所有越人都惊呆了,连鸠僚也怔住一瞬,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这一瞬,芈钰动了。他并非前冲,而是疾退三步,同时将一枚浸了油脂的火折子猛地掷向寨中堆放的鱼油木桶。“轰!”火焰如巨兽张口,瞬间窜起丈高,营寨大乱。
“黑齿酋长!此时不动,更待何时!”芈钰厉喝,声压火啸。
黑齿酋长如梦初醒,挥刀狂吼:“动手!保护楚公子!”叛离各部的武士立刻与鸠僚亲信厮杀在一起。金铁交鸣、惨嚎、风声、火声混作一团。
芈钰带来的三百精锐楚军,已在外围听到信号,立刻强行攻寨,箭矢如蝗射入火光中。
混乱中,芈钰抢到叔父芈光身边。芈光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疯狂与清醒交织的诡异火焰,嘶声道:“快走……鼓破,魂乱……鸠僚完了……小心……我……”话未说完,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身体软倒,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