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故人重逢 (1/4)
故人重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军中军大帐内已焚起清冽的蕙草。楚侯芈和坐在案前,独眼察看楚国的舆图,右司马黄骐侍立在侧。
连日疲累,楚侯右眼处的旧伤隐隐作痛,连带得整个头颅都嗡嗡作响。
帐帘被掀开,一道嶙峋的身影蹒跚步入,在离案十步处伏地跪下,以额触手背。
“罪臣……弟光,叩见君兄。”
楚侯擡起独眼,看着近四年未见的弟弟。芈光经过数日的治疗,伤势初愈,但还是瘦脱了形,曾经的骄纵跋扈被一身风霜坎坷磨得几乎不见踪影。
“擡起头来。”
芈光依言擡头。晨光恰好照亮他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如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鞭痕依然醒目,眼中蓄满了泪水,满是乞怜之色。他望着阔别多年、掌握他生死的兄长,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君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
“臣弟……罪该万死!当年醉酒狂悖,殴辱大臣,触犯国法,更辜负君兄教诲……被杖责之后,日夜惶恐,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留于郢都,更怕……更怕君兄盛怒之下……”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重重叩头,砰然作响。
“你怕寡人杀你?”楚侯声音平静中透着威压。
芈光浑身一颤,伏地不起:“是……罪臣当时魂飞魄散,只觉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昏聩之中,想起早年随父兄征讨百越,曾在苍梧之地与当地一位大酋有过杯水之交,许下危难相助的诺言……情急之下,便一路南逃,惶惶如丧家之犬,投奔了去。”
他语速加快,仿佛急于坦白,“这三年多以来,罪臣蛰居苍梧深山,与蛮夷为伍,饱受苦楚,日夜反思,痛悔无极。听闻君兄南巡,罪臣自知有罪,本当远离,可思念君兄、思念故土之情煎熬肺腑……斗胆前来,不求宽宥,只求……只求再看君兄一眼,当面认罪,任凭君兄处置,死亦无憾!罪臣半月前行至洞庭,原想托昭襄代为通报君兄,不料竟中了那老贼的奸计,被越人所虏。”
他言辞恳切,涕泪交加,肩背颤动,显然是痛悔之极。
楚侯沉默着,独眼审视着弟弟的每一分表情,问道:“你可知,私自离国,依律当如何?”
芈光一抖:“当……当斩。”他擡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却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兽皮密密封裹的扁平小匣,双手高举过顶,“罪臣万死!不敢以此物抵罪,只求……只求君兄念在昔日手足之情,容罪臣献上此物,略尽……略尽忠心。”
“何物?”
“此乃苍梧深山部族秘传之药,名固元丹。”芈光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压低,“其方据说传自上古巫医,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可强健筋骨,旺盛精力,于延年益寿大有裨益。尤其对眼疾旧伤引发的体虚头痛有奇效。罪臣身无长物,唯有此宝……献与君兄,但求君兄身体安康,寿与天齐!”
楚侯眼神微动。一旁的黄骐皱眉,低声道:“君上,蛮夷之药,来历不明,恐……”
芈光急忙道:“罪臣愿以身试药!”说着,不等回应,直接用指甲划开兽皮封口,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褐、隐泛哑光的丹丸,毫不犹豫纳入口中,咽下。
片刻后,他面色微微泛红,气息似乎确实粗重了些许,眼神也亮了几分。
“君上明鉴,此丹绝非虎狼之物。那日罪臣也是因为偷偷服了此药,气力大增,才有机会从越人手中逃脱。”
提到当日情景,他又道,“罪臣在苍梧这些年,熟知越人习俗,刺破战鼓对越人来说乃是大凶之兆,可乱其心志。罪臣死不足惜,惟愿将功赎罪,为君上解忧。“
楚侯已从芈钰处,知晓了他如何救出芈光的经过,当时芈光忽然挣脱牛皮绳,发力撞向铜鼓,出人意料,看来此药的功效确实非同小可。他看着弟弟服下丹药后并无异状,沉默片刻,伸出手。
内侍上前,小心接过药匣,取出一枚奉上。楚侯拈起那枚“固元丹”,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淡淡腥气的奇异药味钻入鼻腔。他不再犹豫,送入口中,以温水送服。
丹药入腹不久,一股温和的暖流果然自丹田处升起,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月巡行加之指挥平叛的疲惫感被驱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连那只独眼也显得更加锐亮。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久违的精力充沛之感。
“看来,你在苍梧这几年,倒也不是全然虚度。此丹……确实有些效用。”楚侯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丝。
芈光以头抢地:“君上若觉尚可,罪臣当长期供奉此药。只是炼制不易,药材难得,每年最多只得六枚。罪臣对荣华富贵,早已不敢奢求,只愿余生为君上、为楚国略尽绵力!”
楚侯独眼微眯。他了解芈光,为人骄横,欺软怕硬。母亲去世后,他在郢都原本就是天怒人怨,无人可以依靠,逃到苍梧那荒蛮之地之后,消瘦如斯,看来是吃了许多苦。若想要回楚国恢复锦衣玉食的生活,唯一能做的,自然是要讨好自己这个兄长。
“罢了。”楚侯开口,“起来吧。既已知错,又万里来归,献药有功……往事,寡人不再追究。你就跟着队伍,一起回郢都。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便是楚国太叔,府邸、供奉、仆从、车骑,依制供给,与往日无二。”
芈光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擡起头,他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君兄恩典!谢君兄不弃!罪臣……不,臣弟光,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兄再造之恩!”
三日后,楚侯车驾北出洞庭,先绕道东南巡视楚吴边界,再返回郢都。二十日后,抵达棠邑。
棠邑踞于滁水入江之口,邑宰率众官迎接,楚侯入府邸歇息。芈钰得空,换了身寻常士子深衣,只带荆离一人,悄悄出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