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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泪别恩师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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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别恩师

洛邑的腊祭祀天大典过后,芈钰并未急于南归,而是取道向东,马不停蹄前往鲁国。原因是,他收到了来自鲁都曲阜的紧急传书:恩师伯修病重。

马车在冬日原野上疾行,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素白。枯树、荒草、田垄,皆被积雪覆盖。车厢内,芈钰眉心微蹙,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一颗焦灼的心早已飞到了曲阜。

姬伯修,鲁国公子,周礼的恪守者,太学里那位公正严明又对他青眼有加、谆谆教导的老师,在他的流亡之旅中、屡次施以援手、指点迷津的长辈。

于芈钰而言,他不仅是传道授业的师长,更是精神上的某种依归。听闻恩师病重,他怎能不急?

鲁侯姬常对于楚侯芈钰的突然到访,略显意外,但得知是为探望伯修而来,肃然起敬,亲自迎出宫门,言辞间对伯父满是敬重与忧戚。“伯父自去岁便感风寒,时好时坏,入冬后骤然沉重,药石罔效……楚侯高义,不忘师恩,亲来探视,伯父若知,必感欣慰。”

芈钰婉拒了鲁侯安排的盛大接待,只求尽快见到伯修。在鲁宫一名老内侍的引领下,他再次踏入了伯修所居住的司徒府邸。

院中积雪已扫,露出青石小径,但墙角、檐下、树梢,仍是白茫茫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冲不散冬日固有的清寒。

内侍轻叩门扉,低声道:“司徒,楚侯前来探望您了。”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随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快……快请进来。”

芈钰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入。门开时,一阵寒风裹着几片雪花卷入,旋即被室内的暖意融化。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小小一缝透气。药味更浓了。靠墙的榻上,伯修半倚着凭几,身上盖着锦被。三年未见,那位曾经身形挺拔、仪态端方的老师,竟已消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面色灰败,一双眼睛在看到芈钰的瞬间,亮起欣慰的光芒。

“夫子!”芈钰快步上前,在榻前停下,克制住想要跪下的冲动,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学生芈钰,来看您了。”

“好,好……快起来,坐。”伯修费力地擡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榻边的坐席,微笑道,“一别三年,你已是执掌一方的诸侯了。远远听着你入城的动静,便知气度非凡。”

芈钰依言坐下,仔细端详着伯修的面容,心中酸楚难言。

“夫子……您怎会病得如此之重?我即刻命人去寻访名医……”

伯修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岁月不饶人。生老病死,天道循环,非人力可强违。”

“若说名医,”他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杏林馆主曾请了公孙由为我诊治,只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听天由命便是。若我猜得不错,那杏林馆主应是晋国执政姬煊的人,他的这番情谊,有劳钰儿,日后代我多谢他了。”

姬煊心细如发,做事周到,伯修亦曾是他的恩师,他对伯修的品行十分敬重,私下多有照拂,这份心意,芈钰直到今日方才得知。

伯修虽年老病弱,却并不糊涂。公孙由云游天下,行踪飘忽不定。那杏林馆主如何能轻易寻得到他?放眼天下,唯姬煊有如此能耐。况且公孙由多年前曾应姬煊之请,为秦侯夫人灵姬看过病,二人有些交情,此事列国宫室尽知。因此伯修推测,应是姬煊暗中出力,心中甚为感动,只是自己无法面谢了。

伯修又仔细看着芈钰:“钰儿,这些年……受苦了。”

这声“钰儿”,饱含着恩师如慈父般的关怀,让芈钰险些控制不住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将离开鲁国一路流亡到秦国、乃至最终诛灭芈昌、即位楚侯、晋楚会盟的经过,择要徐徐道来。其间艰难险阻、生死一线,如今说来虽已平静,但其中的惊心动魄,伯修又岂会听不出?

他静静听着,偶尔咳嗽几声,目光始终慈祥地落在芈钰身上。待芈钰说完,他缓缓开口:“西行步步维艰,云梦潜龙在渊,郢都拨乱反正,商丘会盟止戈……你所行之路,步步荆棘,然步步皆见担当,见仁心,见智勇。为师……甚慰。”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昔日洛邑,你便与旁人不同。才华外露,却又懂得内敛;身负家国重任,却不失赤子之心。如今看来,为师当年眼光不差。你非循规蹈矩之君,亦非穷兵黩武之主。你心中有苍生黎庶,有对‘止戈’的向往,这很好……比空谈礼乐,更为实在。”

芈钰眼中泛起湿意:“学生……当年在洛邑,若无夫子照拂指点,屡次回护,恐早已……”

初到王都,芈钰遭遇姬贺等人的刁难,是恩师伯修对自己百般维护;当自己迷茫无措时,亦是伯修在旁给予无私的指点。更难得可贵的是,作为维护正统的周王廷大夫,伯修并无对“楚蛮”的半分歧视和偏见,而是对芈钰的才华赏识有加,私下传授他治国之术,引导他施行仁政,止戈息兵,还黎民百姓以太平。

伯修微微摇头:“是你自己秉性坚韧,才智过人。为师所能为者,不过是秉持本心,略尽师长之责,维护太学清明之地罢了。”

他叹息一声,目光变得深远,“这天下……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争雄,百姓流离。为师一生恪守周礼,欲以礼乐仁义匡正世道,如今看来,终究是……力有未逮。”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怅惘,却并无怨怼。

“旧章虽美,难束新势。未来天下,需要新的秩序,新的平衡。这非一蹴而就,需有实力,更需有胸怀与智能。”

他看向芈钰,眼神中充满期许:“你与晋国执政姬煊,能摒弃前嫌,缔结盟约,休兵养民,此乃大善。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你二人私谊,于公而言,楚晋和平,确是中原百姓之福。你能着眼于此,便是心怀天下。”

芈钰心中剧震,没想到老师病重至此,依然如此清醒睿智,甚至对他与姬煊的关系,也看得如此透彻而包容。

“夫子……”

伯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为师老了,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机会了。你很好,钰儿。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楚人务实,你亦不要被明君的虚名所累,但求无愧于心,俯仰无愧于天地百姓,便是矣。”

他喘息渐渐有些急促,脸色泛起潮红,显然这番长谈耗费了他大量精力。侍立一旁的老仆连忙上前,欲喂他汤药。

伯修却微微摇头,目光锁定芈钰,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说道:“鲁国……国小力弱,但礼仪之邦,或可为将来天下‘礼’之一字,存一息脉。若有可能……望你日后,稍加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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