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从来没有 (1/3)
从来没有
凌玥没想到那个人会找到这里来。
她的工作室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连快递员都经常找不到。她选择这里就是因为它的隐蔽性——她不需要客户上门,不需要路人驻足,不需要任何人的目光。她只需要一扇窗、一张工作台、一束光。但此刻,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那个陌生的女人,觉得自己最后一片安全的藏身之处也被发现了。
那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驼色大衣,拎着一只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知道很贵的包,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上走下来的。她站在一楼门口,微微仰着头看着凌玥,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但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请问是凌玥凌小姐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经过专业训练的播音员,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确得无可挑剔。
凌玥没有回答。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危险。
“我是宋时雨,”女人自顾自地介绍,“沈玉的……朋友。”
那个停顿太刻意了。“朋友”两个字之前的那零点几秒的空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朋友”这个词上,让它变得暧昧、可疑、充满了暗示。凌玥的手握紧了门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个人要说什么了。沈玉的商业追求者——许半夏提过,沈玉也提过,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合作方,挺烦的”。凌玥当时没有多想,因为她相信沈玉。她一直相信沈玉。但现在这个“挺烦的”合作方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笑意的目光看着她,像猫在看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
“不请我上去坐坐?”宋时雨歪了一下头,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
凌玥没有动。“你有什么事?”
宋时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的声音一样,完美得让人不舒服。“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关于沈玉的事。你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激将法。很老套,但很有效。因为凌玥最怕的就是被人看扁——不是被人,是被沈玉身边的人。她不知道宋时雨和沈玉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这个女人能自由出入沈玉的社交圈,能在许半夏的聚会上出现,能叫出她的名字。她在沈玉的世界里是有位置的。而凌玥呢?凌玥连沈玉公司的同事都认不全。
凌玥侧身让开了门。宋时雨走上楼梯,高跟鞋敲击木质台阶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缓慢的、不怀好意的倒计时。凌玥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大衣下摆在她膝盖后方轻轻摆动,面料很好,垂坠感极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她在比较——不是她想比较,是那个声音自动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她比你好看,比你有钱,比你会说话,比你更配得上沈玉。
宋时雨走进工作室,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工作台上散落的画笔和颜料管上扫过,从那面贴满草图的软木板上滑过,从角落里那把沈玉常坐的布艺椅子上掠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凌玥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不屑,是确认。她在确认凌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在沈玉心里占什么样的位置。
“沈玉说你画画很好,”宋时雨转过身,看着凌玥,“我今天一看,确实不错。这个空间很有灵气。”
“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凌玥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需要保持距离,需要让自己处在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位置。
宋时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工作台上。“你先看看这个。”
凌玥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条盘踞在工作台上的蛇。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但凌玥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是什么好东西。宋时雨来找她,不是来交朋友的。她是来送东西的,而那个东西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她难受。
“不敢看?”宋时雨又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凌玥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扫描件,不是原件,画质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是高中时的照片,拍的是一些纸条和信件。凌玥的目光落在那张最大的照片上,那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眼熟。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沈玉的字。
信的内容很短:“凌玥,我知道你讨厌我。你不需要说出来,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到。你觉得我张扬、做作、不知收敛。你觉得我不堪。你放心,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凌玥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她没有写过这封信。这不是沈玉写给她的——沈玉从来没有给她写过这样的信。这是伪造的。但字迹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凌玥比任何人都熟悉沈玉的笔迹,她几乎会以为这是真的。沈玉的“玉”字最后一笔有一个很细微的上挑,这封信里的“玉”字也有。沈玉写“你”字的时候,左边的“亻”会比右边的“尔”稍微长一点点,这封信里的“你”字也是这样。每一个细节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像一面镜子,映出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现实。
“这封信是沈玉高中时写给一个朋友的,”宋时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朋友把这封信给了我。你觉得,沈玉当时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在说谁?”
凌玥转过身。宋时雨靠在窗边,姿态很放松,像一个胜券在握的棋手。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凌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宋时雨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聊天气,“沈玉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她很喜欢的人。但那个人觉得她太张扬了,太做作了,太不知收敛了。沈玉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所以她写了那封信,告诉那个人——你放心,我不会再靠近你了。”
凌玥握着信封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你吧,凌玥?”宋时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光,“沈玉找了你好多年,等了你你好多年,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但你当年是怎么对她的?你嫌她不堪。”
“我没有。”凌玥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很细,像瓷器上的一道头发丝般的纹路,“我没有嫌弃她。从来没有。”
宋时雨看着她,不说话。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重。它像一堵墙,凌玥所有的解释都被挡在了这一边,穿不过去。
“你有没有,不重要。”宋时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重要的是沈玉怎么想。她当年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她相信了。她相信你嫌弃她,相信你觉得她不堪,相信你不要她靠近。”
凌玥的眼眶发烫。她想说“那封信不是写给我的”,想说“那是伪造的”,想说“沈玉知道我没有嫌弃她”。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突然想到——沈玉真的知道吗?她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件事。从来没有。当年沈玉问她“是你画的吗”,她说了“不是”。后来沈玉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沈玉不问,不代表她不在意。沈玉不问,只代表她把那些在意藏起来了,藏进那个文件袋里,和那些纸片、照片、旧课本放在一起,从不拿出来,从不触碰,从不提起。但不提起不等于不存在。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一直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阳光,没有水,但它没有死。它只是在等。等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嫌弃过沈玉。她从来没有说过“你太张扬了”,从来没有说过“你不知收敛”,从来没有说过“你离我远点”。但她也没有说过“我喜欢你”。她没有说过“你靠近我,我不讨厌”。她没有说过“我也在看你”。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的沉默是一把双刃剑,一面保护了自己,一面伤害了沈玉。现在这把剑被另一个人拿在手里,朝着她自己的方向,刺了过来。
“凌玥,你不适合她。”宋时雨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你连自己的心都说不清楚,你怎么给她安全感?她等了你好多年,你给过她什么?暧昧?不确定?忽冷忽热?她值得更好的。”
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眼泪。它们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她不是为宋时雨的话哭的——宋时雨的话是刀,但她不怕刀。她是为自己哭的。因为宋时雨说的那些话,她每天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适合她。你给过她什么?她值得更好的。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从自己的心里,用自己最熟悉的声音。现在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它们不再是耳语了,它们是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