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再逃避 (1/3)
不再逃避
从母校回来的那天晚上,沈玉没有回家。她把车停在公司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引擎熄了,暖气停了,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手指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像十根被冻住的、再也无法伸展开的树枝。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凌玥在走廊转角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没有嫌弃过你,我喜欢你,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她等了九年,等到了这句话。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把凌玥抱起来转圈。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不是因为不激动,是因为太激动了。激动到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把所有情绪都封在一个透明的、打不开的玻璃罩子里。她看得到它们,它们在罩子里面翻涌、咆哮、撞击玻璃,但她听不到声音。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站在无声的暴风雨中心,浑身湿透,但耳朵是干的。
沈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母校开车回来的。她不记得路线,不记得红绿灯,不记得有没有超速。她的身体像一台自动驾驶的机器,把她从A点运送到B点,而她的意识一直留在那个转角——凌玥站在她面前,眼泪流了满脸,说“我喜欢你”。她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段落,反复播放同一句歌词。凌玥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微哑,说“喜欢你”的时候尾音会往下坠,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声。那个回声在沈玉的胸腔里反复震荡,撞击着她的肋骨、她的心脏、她那颗等了九年、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呕吐一样的哭。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动物一样的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满脸,滴在方向盘上、腿上、座椅上。她没有擦,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炸开。像一颗被埋了九年的地雷,终于被踩中了,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移位。那些碎片飞出来,割破了她的心、她的肺、她的血管。她流了很多血,但血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是眼泪的颜色。
她哭了很久。久到车窗上的雾从薄变厚,从厚变成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像玻璃在替她哭。她擡起头,看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子红得像小丑,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她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这不是她。沈玉不是会哭的人。沈玉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会议室里从不眨眼、在任何人面前都说“我没事”的人。但此刻,她坐在车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封伪造的信哭,为那十年被浪费的时光哭,还是为凌玥终于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哭。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她只是在哭自己,哭那个十六岁时爱上凌玥、然后用了九年时间证明这份爱不值得的、愚蠢的自己。
手机亮了。凌玥的消息:“到家了吗?”
沈玉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回“到了”,想回“我没事”,想回“晚安”。但她打不出来。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到按不准任何一个字母。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让凌玥看到。凌玥好不容易说出了“我喜欢你”,她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崩溃的样子。凌玥会以为是她的错,会说“对不起”,会哭着说“我不该说那些话”。不是的。凌玥没有错。错的是那封信,是那个偷拍照片的人,是那些在暗处嫉妒她们的人,是她们自己——太年轻、太笨拙、太不会表达。但凌玥不会这样想。凌玥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躲在工作室里,画那些没有人看得懂的画,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颜料里,压在画纸上,压在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沉默里。沈玉太了解凌玥了。她不能让凌玥看到她这个样子。所以她选择沉默。和凌玥以前对她做的一模一样。
沈玉发动了车,开回了家。她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床很大,很空,被子是凉的。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还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这个姿势她保持了九年,在每个没有凌玥的夜晚。她以为凌玥来了之后,她可以不再蜷缩了。但凌玥来了又走,说了“我喜欢你”又沉默,给了她希望又让它悬在半空。她不知道凌玥的“我喜欢你”是开始还是结束,是邀请还是告别。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是后者。
凌晨三点,沈玉从床上坐起来。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转角——凌玥的眼泪,凌玥的声音,凌玥说“我喜欢你”。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子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像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她觉得自己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的病人,病在心里,病在骨头里,病在她和凌玥之间那条永远填不满的裂缝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凌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到家了吗”,凌玥没有回。她打了几个字:“凌玥,我信你。我一直信你。我只是不信自己。”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她不想发了。发了又怎样?凌玥会说“你不信自己,我信你”。然后呢?然后她们又回到原点——她不信自己,凌玥信她。她们在两个不同的频道上,永远对不上。
沈玉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亮,城市还在睡。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个个没有人等的站台。她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也是一盏灯,亮着,但没有人来。她亮了九年,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来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没有关掉她,只是走了。她还亮着,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亮多久。
第二天,沈玉没有去公司。她请了假,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周然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了句“沈总您好好休息”,没有多问。周然跟了她五年,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请假的人。她请假,说明真的撑不住了。
沈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不想看消息,不想接电话,不想知道凌玥有没有发消息来。因为每次看到凌玥的消息,她都会在心里和自己打一架——想回“我想你”,打了删掉;想回“你来看看我”,打了删掉;想回“我们见一面吧”,打了也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永远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嗯”。然后她会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需要你”,恨自己为什么永远在推开那个她最不想推开的人。这种恨让她疲惫,疲惫到不想再看到凌玥的消息。
但凌玥没有发消息来。从昨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沈玉不知道凌玥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饭,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自己。她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下午,许半夏来了。她没有按门铃,直接用沈玉给她的钥匙开了门。沈玉听到门响,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许半夏已经推开了卧室的门。
“你果然在家。”许半夏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但没有说出口。她不是那种会说“你怎么了”“你还好吗”的人。她只是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沈玉靠在床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请假了?”
“周然告诉我的。他说你声音不对。”许半夏打开粥盒,递给她,“吃点。”
沈玉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她需要这种烫,来确认自己还有感觉。她的身体还在,还能感觉到烫,还能吞咽,还能呼吸。但她的心不在了。心被一个人带走了,那个人把它放在哪里,她不知道。
“许半夏,她说了。她说那封信不是她写的。她说她没有嫌弃过我。她说她喜欢我,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许半夏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等了九年,等到了这句话。我应该高兴的。但我高兴不起来。我只想哭。我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瞎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许半夏伸出手,握住了沈玉的手。“你在哭你自己。哭你等了太久,哭你太累了,哭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你不是难过,你是释放。你把九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了。倒出来之后,你才有空间装新的。”
沈玉看着许半夏,眼泪又掉了下来。“许半夏,我怕。我怕倒出来之后,新的装不进去。我怕我的心已经坏了,不会爱了。”
许半夏握紧了她的手。“你的心没有坏。它只是太累了。你让它歇一歇。它会好的。”
沈玉低下头,看着许半夏握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和凌玥的不一样。许半夏的手很小,很暖,像一个柔软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茧。凌玥的手也暖,但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起来有一种骨感的、坚实的、让人不想松开的感觉。沈玉想握那只手,想握着它走过余生。但她不知道那只手还想不想被她握。凌玥说了“我喜欢你”,但她的行动呢?她还是不说话,还是不靠近,还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沉默里。沈玉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许半夏,我想回淮景一中。我想去天台。”
“现在?”
“现在。”
许半夏没有问为什么。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吧。”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上海到她们的老家。许半夏开得不快,沈玉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熟悉的小城。她看着那些路、那些树、那些房子,觉得它们在欢迎她回来。它们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你的心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许半夏把车停在校门口。沈玉下了车,走进大门。沈玉走过主乾道,走过教学楼,走上楼梯。楼梯很长,从一楼到五楼,她走了很久。以前她走这段路只需要几分钟,今天她走了快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不知道自己是没吃饭没力气,还是不敢走快。走快了,就到了。到了,就要面对那个地方——那个她收到那封信的地方,那个她以为自己被凌玥嫌弃的地方,那个她用了九年才终于可以回去的地方。
天台的门没有锁。沈玉推开门,走了出去。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到栏杆前,面朝这座城市——那些矮矮的房子,那些窄窄的街道,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一切都很小,小到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城市的边界。但她当年觉得这里很大,大到她怎么走都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