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我们继续走 (1/3)
那我们继续走
看完日出之后,她们没有回酒店。沈玉牵着凌玥的手,在涩谷的街头慢慢地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她们只是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药妆店,走过还在营业的居酒屋。居酒屋里传出人们的笑声和碰杯声,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和她们无关。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碰杯的世界。那个世界的边界是她们交握的手——手以内是彼此,手以外是全世界。她们不需要全世界,她们只需要手以内的那一点点空间。那一点点空间够她们呼吸了,够她们活下去了,够她们从旧的一年走到新的一年,从涩谷的这头走到那头,从沈玉的心里走到凌玥的心里。两条路,在东京的清晨,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便利店的饭团旁边,交汇了。从此不再分开。
她们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长椅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凌玥咬了一口饭团,是梅子味的,酸酸的,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她想起自己那些年流的眼泪——在厕所里,在出租屋里,在工作室的深夜,在每一个想起沈玉的瞬间。那些眼泪是酸的,咸的,和这个饭团一样。但饭团可以咽下去,眼泪不行。眼泪流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它们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河,从十六岁流到二十六岁,从中国流到日本,从凌玥的眼睛里流到沈玉的手指上。
“好吃吗?”沈玉问。
凌玥点了一下头。“嗯。你的呢?”
“鲔鱼味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凌玥就着沈玉的手,咬了一口她的饭团。鲔鱼的味道很鲜,混着米饭的甜,和梅子味的酸不一样。凌玥嚼着那口饭团,觉得沈玉的人生是鲔鱼味的——鲜的,甜的,丰盛的。她自己的人生是梅子味的——酸的,咸的,一个人吃的时候会皱眉头。但两种味道放在一起,竟然很搭。酸的解了甜的腻,甜的盖了酸的涩。她们在一起,味道就对了。
“沈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吗?”
沈玉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因为画不会走。你画了一只猫,那只猫就在那里,不会跑。你画了一棵树,那棵树就在那里,不会枯。你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那里,不会离开你。我画了你很多次。不是因为我想留住你,是因为我怕你走。画你在那里,你就走不了了。”
沈玉放下饭团,伸出手,把凌玥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很薄很脆的、随时会碎掉的旧书。
“凌玥,我不会走的。你不用画我。我就在这里。你擡头就能看到。”
凌玥擡起头,看着沈玉。沈玉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线,织成了沈玉这个人。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球里的人。但那个人没有在害怕。她站在玻璃球里,看着外面的人,笑了一下。因为她知道,玻璃球不是牢笼。是沈玉捧着她的方式——怕她碎了,怕她冷了,怕她消失了。所以把她放在手心里,用玻璃球罩着,不让任何人碰。
“沈玉,你以前送我的那些画,我都留着。从高中到现在,一张都没有丢。”
沈玉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你收在那个盒子里。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凌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搬家的时候,我去帮过你。你的衣柜里有一个盒子,我打开看了。里面全是我画的画。有些我自己都忘了。”
凌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看到了,为什么不问我?”
沈玉沉默了一秒。“因为我不敢。我怕你留着那些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忘了扔。”
凌玥擡起头,看着沈玉。“沈玉,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
沈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它们流在脸上,流在围巾上,流在凌玥的心里。
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饭团吃完了,茶喝完了,路过的行人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东京醒了。这座巨大的、忙碌的、永远在动的城市,在她们身边流动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她们坐在河边,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那些水不是她们的,但她们在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个靠得很近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影子在水里晃动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不管怎么晃,它们没有分开。因为它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水波也分不开它们。
傍晚的时候,沈玉带凌玥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景点,不是地标,是一个沈玉在网上偶然看到、然后记住了、想着“也许有一天可以带凌玥来”的地方。它在东京的西部,一座很小的山丘上,有一个很小的公园,公园里有一把很旧的长椅。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东京——高楼、河流、桥梁、远处的山。太阳在西边慢慢地往下坠,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是金的,天是紫的,城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无数颗正在燃烧的钻石。
“这里好美。”凌玥说。
“嗯。”沈玉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天空。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网上看到的。有人说这里是东京看日落最好的地方。没有人挤人,不需要排队,不用花钱。你只需要在傍晚的时候来,坐在那把长椅上,等太阳落下去。”
凌玥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沈玉想了想。“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开公司,压力很大,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就上网搜‘东京日落’‘最美日落’‘一个人看日落的地方’。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我就来东京,坐在这把长椅上,看一次日落。然后回去,继续撑。”
凌玥的鼻子发酸。“你来了吗?”
“没有。我想等一个人一起来。”
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沈玉总是这样的——为了一个“也许有一天”,等了三年。等凌玥来,等凌玥和她一起看日落,等凌玥坐在这把长椅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看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等了三年,等到了。凌玥来了,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日落。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沈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