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1/5）
第 14 章
翡丽西泰圣殿的夜晚没有黑暗。
悬浮在云层之上的白色石柱会自己发光——那些采自第七星区的荧光矿石被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镶嵌在石柱的纹理深处。它们在吸收了一整天的恒星光之后，于夜晚缓慢释放，那光芒是冷白色的，带着一丝极淡的蓝，像月光凝固在石头的骨骼里。
从高空俯瞰，整座圣殿建筑群就像一具巨大的、沉睡的生物。回廊是它的血管，穹顶是它的头颅，发光的石柱是它透出皮肤的肋骨。它在黑暗中沉睡，在光芒中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云层翻涌。
圣殿东翼的见习礼仪官宿舍区，光芒要暗淡得多。
尼希伦斯站在镜前，正在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微微收缩，露出一点牙齿——但不能太多，太多会显得谄媚。这是翡丽西泰圣殿的礼仪官手册上写的标准社交表情，适用于接待家族长老、应付高端军雌、以及在各种需要伪装真诚的场合使用。手册上还特别注明：此表情需练习至肌肉记忆，以应对突发状况。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终于达到了手册要求的“恰到好处的矜持”。
【第13任宿主在第三次约会时也笑得这么标准。】系统卡林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欢快，【然后他在第四次约会前被送进了“康复中心”。需要看回放吗？那画面很精彩，他当时还在笑，笑得和您现在一模一样。】
“你存了第13任的回放？”
【每个宿主的死亡回放都存了。一共二十六集，可以连续播放七十二小时。需要开通会员吗？首月免费，次月起自动续费，可用贡献点支付。】
尼希伦斯在心里“呵”了一声。这个被格式化了二十七次的AI，唯一的娱乐就是拿前二十六任的死法当段子讲。他有时候怀疑，系统卡林之所以绑定他，不是因为什么“命运的选择”，纯粹是因为前二十六任都死了，轮到第二十七任试试看。像某种残酷的养成游戏，玩家死了就重新开局，NPC却永远记得所有的通关失败记录。
个人终端在这时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为“圣殿约会事务处”。尼希伦斯点开，一行简短的文本跳出来：
“尊敬的尼希伦斯阁下，您的第一次约会申请已获批准。申请者：B级军雌，服役于守护者军团第三卫队。贡献点支付状态：已全额支付（十年积蓄）。约会时间：今晚二十点整。约会地点：东翼第七回廊末端联谊厅。请准时出席。”
下面附了一份电子合同，密密麻麻几百条条款，从“信息素采集标准”到“意外伤害免责声明”，从“贡献点结算方式”到“后续责任豁免协议”。尼希伦斯划了五分钟才划到底部，看见那位军雌用的是最基础的电子签章——连防伪认证都没买，那玩意儿要额外花十个贡献点。
十年积蓄，连十个贡献点的防伪认证都不舍得买。
尼希伦斯盯着那个简陋的签章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标准微笑，是真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系统问：【您笑什么？】
“我在想，”尼希伦斯关掉终端，开始换衣服，“这位B级军雌攒了十年贡献点，就为了换一个晚上的‘可能’。这个‘可能’包括：信息素采集成功、标记成功、创建从属关系、以后每个月都能来。也包括：信息素排斥、标记失败、被拒绝、十年积蓄打水漂。他签合同的时候，连十个贡献点的防伪认证都不舍得买，却愿意赌上全部积蓄，换一个可能让他活下来的机会。”
【您打算怎么对他？】
尼希伦斯系上最后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穿着标准的见习礼仪官制服，深灰色，立领，袖口绣着三翼尾钩徽记——那是翡丽西泰圣殿的象征，意味着他是“被认可的雄虫教育者”。制服的面料是某种合成纤维，在冷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像一层凝固的雾。
“第13任宿主是怎么做的？”
【第13任宿主在第一次约会时很温柔，按照手册上的流程完美完成了标记。然后他在第四次约会前被送进了“康复中心”。那位军雌后来每个休沐日都去“康复中心”门口站一天，从早晨站到黄昏，站了三年，直到调防离开。】
尼希伦斯沉默了三秒。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第13任宿主死在“康复中心”。】
尼希伦斯没有再说话。他打开门，走进回廊。
东翼的回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天花板上每隔十米嵌一盏冷光石，光芒是惨白的，照在灰色的石板上，反射出冷冷的反光。石板与石板的接缝处填充着某种银色的金属，在光线下像一条条细细的伤口。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扇门，门后是其他见习礼仪官的宿舍。有的门缝里透出光，有的门缝里一片漆黑——那些黑暗的房间里，住着的是已经被“处理”掉的人。
偶尔有同僚迎面走来，看见尼希伦斯制服上的三翼尾钩徽记，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微微低头，等他先过。他们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他胸前扫过，从他身后那条浅金色的蛇尾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像怕被记住。
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雄虫优先，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是礼貌，是法律。法律说雄虫是“至宝”，是社会延续的唯一希望。但尼希伦斯见过太多“至宝”的下场——培养皿里的编号，实验室里的材料，康复中心里的尸体。
他想笑，但他忍住了。
走过第七个转角时，他看见了那扇门。
门牌上写着“联谊厅·东三”，旁边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使用中”三个字。那三个字是柔和的绿色，在惨白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温暖。门是半透明的磨砂材质，能隐约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和回廊里的惨白完全不同，刻意营造的“温馨”。像葬礼上点的蜡烛，像坟头摆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