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5/7）

他转身，在身后的全息屏幕上调出一张胚胎发育的示意图。两个胚胎并列显示，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生殖腺的位置有细微的差异。一个胚胎的腹部有一团淡淡的阴影——那是孕囊的雏形；另一个胚胎的尾椎处有一团更淡的阴影——那是尾勾的雏形。

“在虫族，所有虫崽的初始模板都是雄性的。”老讲师说，声音像在念经文，“在发育的第六周到第八周，如果胚胎接触到的睾酮浓度足够高，生殖腺就会发育成孕囊和相关的生殖系统——这就是雌虫。如果睾酮浓度较低，生殖腺就会发育成尾勾的雏形——这就是雄虫。”

他指着那张图上的数据。数字在屏幕上闪烁——150ng/dL，300ng/dL，600ng/dL。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种命运。

“睾酮浓度越高，雌虫就越强壮。骨密度增加，肌肉纤维增粗，信息素腺体发育得更完全，战斗本能更强——他们在母体内就赢在了起跑在线。”

台下有人问：“那雄虫呢？”

老讲师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雄虫的情况正好相反。睾酮浓度越低，雄虫的外形就越……华丽。”

他调出另一组不同等级的雄虫的对比图。S级雄虫的尾勾粗壮，鳞片泛着油润的光泽，五官深邃得像雕刻出来的艺术品。A级雄虫次之，B级再次之，C级和D级几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普通的脸，普通的尾勾，普通到丢进虫群里就找不出来。

“睾酮会抑制某些基因的表达。”老讲师解释，像干柴里忽然迸出的火星，“那些基因控制着鳞片的生长、神经触须的密度、瞳孔的颜色和纹理。睾酮浓度越低，基因表达得越充分，雄虫的外形就越——怎么说呢——越具有观赏价值。”

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声。这次更放肆一些。

尼希伦斯看见前排有几个雄虫也笑了。他们的笑声很克制，但确实在笑。那笑声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自嘲，不是无奈，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知道自己是被观赏的笼中鸟，却还在庆幸自己是“观赏价值高”的那一只。

老讲师没有阻止，他只是等笑声平息后继续说：

“这是一个有趣的进化悖论。雌虫越强壮，就越适合战斗；雄虫越华丽，就越容易吸引配偶。但在虫族社会，华丽不是用来吸引配偶的——是用来证明基因等级的。”

他指着占据了整个屏幕被放大了的图像。

S级雄虫的脸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睫毛清晰可见，鳞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尾勾盘踞在身后，鳞片微微张开。

“S级雄虫，外形最华丽，信息素最纯净，尾勾最敏感。他们是虫族最珍贵的资源，是圣殿最内核的资产。C级和D级雄虫，信息素浓度接近临界值，外形普通，神经触须反应迟钝。他们——”

老讲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整个讲厅安静下来。那安静很沉，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他们是材料。”

讲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长到能看见前排那个雄虫的尾勾微微抽动了一下，长到能感觉到空气里的信息素浓度在变化——紧张、恐惧、压抑，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尼希伦斯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图像。

S级雄虫的脸，他记得。那是翡丽西泰圣殿的壁画上画着的形象——传说中几个世纪前的某位总礼仪长。密密麻麻的神经触须在画师的笔下被描绘成金色的丝线，像某种神圣的光环。

而C级雄虫的图像，是一张平庸的脸。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普通到看过就忘。

老讲师关掉图像，转过身来。

“你们都是A级或B级，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上层。但你们要记住：雄虫的地位，是基因决定的，而价值——”

他停顿了三秒，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手术刀。

“是信息素决定的。是圣殿评估的。是市场定价的。”

没有人说话。

“下课。”

尼希伦斯走出讲厅时，阳光已经从云层上方完全渗透下来。

石柱停止了发光，恢复成普通的白色石头。回廊里来来往往的虫比早晨多了许多——有的穿着礼袍，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装。那些穿便装的是从外部来办事的家族代表，他们的衣着更自由，色彩更丰富，表情也更生动。但在圣殿的灰色回廊里，鲜艳的颜色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禁区的异类。

蛇尾在身后滑动，鳞片摩擦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回廊的尽头，有一扇通往露台的门。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云层的湿气和某种植物的清香——也许是悬浮在云层之上的浮空岛上种植的植物。尼希伦斯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