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1/8）

第 16 章

小花厅的光线永远是恰到好处的。

不刺眼，不昏暗，刚好能让彩绘玻璃投下的色块在地板上铺成一幅流动的画。深红、靛蓝、鎏金——那些颜色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爬行，此刻正攀在莱伊缇的袍角上，像某种温驯的寄生生物。

午后阳光很好。

好到让人想睡觉。

书记官的诵读声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绵长而平稳，从耳道灌进去，在颅腔里淤积成一潭死水。

“……那些诅咒你的，我必让他在绝望中品尝苦果，感受无尽的孤独与悔恨。他们心中的黑暗，将被光明无情地揭示，他们的恶意，将在公正的秤上重重压下……”

莱伊缇听着，但没听进去。

整整四百章。他想。从学习联盟通用语开始就在背，背了十几年，才背完一百章。

他算了算剩下的章节，没算出来。不是因为数学不好，是因为困。

太困了。

昨天他蹲在奥利维耶的直播间追更新。那个天才调香师昨晚发布了一款新香水，据说是用星云气体和某种外星植物的情绪分子调配的，能让人梦见自己最想见的人。莱伊缇想看测评，想等弹幕的反应，想蹲那个该死的、永远吊人胃口的“限时秒杀”。

然后天就亮了。

下次一定不看直播了。他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发誓。下次一定看回放。

书记官还在念。声线清亮，咬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完美符合翡丽西泰的诵读标准。那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诵读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

莱伊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对面一眼。

对面坐着一个白袍礼仪官尼希伦斯。

据说只用了一周就背完了全套圣典的怪物。

莱伊缇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对方正低着头翻书，阳光通过彩绘玻璃洒在他身上，把那头灰色卷发染成了某种介于银白和淡金之间暧昧的颜色，像被晨雾浸透的枯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只翻书页的手纤长苍白，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戒，银色，没有任何装饰。

天赋异禀的学霸最讨厌了。莱伊缇酸溜溜地想。背得那么快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然后他想起对方是A级雄虫，确实不需要把圣典当饭吃。人家只需要坐在那里，就会被一群军雌围着献殷勤，就会被沃特老师亲自任命为礼仪官，就会——

书记官的声音突然停了。

莱伊缇心中一惊，猛地坐直身体。他看向书记官，发现少年的脸已经白了，正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目光看着对面——不是看他，是看那个灰发礼仪官。

完了。莱伊缇想。被抓包了。

尼希伦斯擡起头，合上书，转向他。

金色的竖瞳里带着笑意——那种很标准的、经过严格训练的社交微笑，弧度精确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但莱伊缇总觉得那笑意底下有什么别的东西，冷飕飕的，像冰层下的暗流。

“莱伊缇阁下。”尼希伦斯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一样落下来，“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莱伊缇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书记官的声音不合您的习惯吗？”

少年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莱伊缇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但一直没有停。

不能让他被拖走。莱伊缇想。不能。

这么多年，已经有太多虫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些侍从，那些仆役，那些守护者——他们今天还在，明天就不在了，没有人解释，没有人道歉，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莱伊缇知道那是规矩。翡丽西泰的规矩，圣殿的规矩，这个世界的规矩。

但他还是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