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4/5）

他站在小花厅里，穿着第四军团的深灰色军装，没有戴勋章，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黑蛾徽章。翅膀收拢在背后，鳞翅的边缘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灰蓝色。他的姿态恭敬但不卑微，温和但不谄媚，目光始终保持在“注视”与“回避”之间的那个精确的刻度上。

莱伊缇坐在主位上，看着他。

文森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速度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不是审视——审视是居高临下的，是带着权力感的。这是评估。像一只被训练过如何在贵族面前保持得体的军雌，在评估一件即将被移交的货物。

“莱伊缇阁下，”文森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按照翡丽西泰的传统，订婚假期是给阁下一个……适应的时间。珀寂狄欧家族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城堡、仆从，还有一切您可能需要的东西。这三个月，您可以慢慢了解您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新家。”

莱伊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松开手指，露出一个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辛苦您了。文森特中尉，是吧？”

“是的，阁下。”

“您是从西溟星云来的？”

“是的，阁下。珀寂狄欧家族的城堡就在那里。等您过去之后，会发现那里的景色和翡丽西泰完全不同。没有云海，没有彩绘玻璃，只有——”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无尽的星空。三十七个黑洞点把城堡包围在中间，站在露台上看出去，每一颗星星都在旋转，像……”

“像什么？”

“像被囚禁的光。”

莱伊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是一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容还在，呼吸还在，连眼神都没有偏移分毫。但文森特看见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

“听起来很美。”莱伊缇说。

“是很美。但也很冷。西溟星云的夜晚比翡丽西泰长得多——有时候一黑就是好几个月。习惯了就好。”

莱伊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文森特，看着那双灰褐色的、带着温驯笑意的眼睛。当一个人在告诉你“没关系”的时候，其实在想“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习惯。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习惯黑暗，习惯寒冷，习惯被三十七个黑洞点包围的日子。习惯做一个被囚禁的、会在正确的时候微笑的——

“阁下，”文森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莱伊缇摇头。

“那——”文森特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那个距离很微妙——不近，不远，刚好在“亲近”与“冒犯”的边界在线。“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参观一下珀寂狄欧家族送给您的那些礼物。星舰……停在翡丽西泰的港口，等您去看。”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是一只军雌的手——指节粗壮，虎口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的纹路很深，像一张被折叠的地图。掌心里有一道旧疤，从生命线一直延伸到智能线，颜色已经变浅了，但纹理还在。

莱伊缇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文森特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握住一件易碎品。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

莱伊缇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小花厅。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天花板上每隔十米嵌一盏冷光石，光芒是惨白的，照在灰色的石板上，反射出冷冷的反光。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长的，被光线拉得很长，尾勾的影子在身后拖曳，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文森特走在他前面，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的手还握着莱伊缇的手，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

走到转角的时候，莱伊缇回头看了一眼。小花厅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他忘了关的灯。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