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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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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西溟星域第七旋臂,第五军团驻地。

这里的星空和翡丽西泰完全不同。没有云海,没有彩绘玻璃,没有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浮空岛植物。只有黑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和远处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紫红色的星云。星云的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奥古斯特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影。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星云转了一格,久到舷窗的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

他胸前的口袋里,装着那个银白色的容器。从翡丽西泰到西溟星域,压缩到两天一夜的航程,他把它放在那里,一刻也没有拿出来过。睡觉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洗澡的时候——他把它放在洗手台上,隔着雾气看着它,看着它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表面。他怕弄丢了。他更怕弄坏了。

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医疗部送来的文档。“副司令,腹腔注射的进程已经准备好了。医生问您——是否需要再进行一次基因适配度检测?”

奥古斯特转过身。“不需要。”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跟在副司令身边二十三年,见过他在战场上被异兽撕开甲壳也不皱眉,在元老院被同僚围攻也不变色,在星舰指挥室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下达命令时手指稳得像被焊死在控制皮肤上。但此刻,他看见副司令的手——那只握了四十一年武器、在无数次战役中从未发抖的手——正按在胸口,按着银白色的容器,青筋暴起。

“走吧。”奥古斯特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第五军团的医疗部比翡丽西泰的小得多。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一盏无影灯悬在手术台上方,惨白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具被打开的胸腔。军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只年迈的螳螂种,甲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

“副司令,腹腔注射进程很简单。将解冻后的精子通过腹腔镜注入孕囊着床区。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术后需要卧床休息二十四小时,之后可以正常活动。但——”军医顿了顿,看着奥古斯特的眼睛。“您确定要亲自来?您还有军务在身。是否考虑——”

“我自己来。”奥古斯特打断了他。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个银白色的容器。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像冰面一样的光。他把容器放在手术台旁边的托盘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军医看着那个容器,看着上面刻着的翡丽西泰医疗与血脉厅的徽章——三翼尾钩环绕着一枚卵。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那些针剂和导管。

奥古斯特脱下军装。深灰色的布料从肩上滑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勋章一枚一枚地摘下来,放在军装上面,排列得很整齐。他的身体是战场塑造的——胸口有被异兽利爪划过的旧疤,已经变浅了,但纹路还在;腹部有被星舰碎片击穿后留下的圆形疤痕,像一枚一枚被嵌进皮肤的勋章。他的皮肤是深蜜色的,在无影灯下泛着温热的光泽。他躺上手术台。石板是凉的,凉意通过背脊渗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军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针剂。“副司令,这是局部麻醉。注射后您不会有痛感,但会感觉到触压。”

“不用麻醉。”奥古斯特说。

军医的手停了一下。“不用麻醉?腹腔注射需要穿刺腹壁,进入孕囊着床区。这个过程的痛感——”

“我知道。”奥古斯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计划。“我受过更重的伤。不用麻醉。”

军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针剂放回托盘,拿起那根细长的穿刺针。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奥古斯特看着那根针,看着它被军医握在手里,看着它朝自己的腹部靠近。他的腹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不是因为恐惧,是本能。是四十一年战场生活刻进骨头里的、面对尖锐物体时的本能反应。他没有躲。只是把目光从针尖上移开,转向旁边托盘上那个银白色的容器。灯光照在容器表面,折射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那是尼希伦斯的眼睛的颜色。他看着那片光斑,腹肌慢慢松开了。

穿刺针刺入皮肤。很疼。不是被刀划开的、尖锐的疼,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钝重的、像骨头被折断的疼。针尖穿过皮下脂肪,穿过肌肉层,穿过腹膜,到达孕囊着床区。他能感觉到穿刺针在体内移动的轨迹——从皮肤到腹腔,从腹腔到孕囊,空置了四十一年、从未被使用过的柔软区域。他的额头上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根针到达的位置太深了,深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针尖旁边跳动。

军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着床区已到达。现在注入精子。”

冻精被装在一支更细的针筒里,连接在穿刺针的末端。奥古斯特看着那管液体被缓缓推入自己的腹腔,针筒的活塞一点一点下降,携带着A级雄虫基因的细胞涌进从未被任何生命触碰过的柔软区域。他感觉不到那些细胞。它们太小了,小到在显微镜下才能看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腹部的深处,在他四十一年来从未注意过的某个角落里,它们正在游动,正在寻找,正在试图扎根。

针被拔出来了。穿刺点渗出一小滴血,暗红色的,被军医用纱布按住。纱布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副司令,注射完成。需要卧床休息二十四小时。这期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不要——”

“我知道。”奥古斯特从手术台上坐起来。腹部的穿刺点还在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那片湿痕还在扩大,但速度很慢。他把纱布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然后拿开。血已经止住了。穿刺点是一个极小的红点,在深蜜色的皮肤上几乎看不见。

“副司令,”军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的东西,“需要止痛药吗?”

“不用。”奥古斯特从手术台上下来。他的腿软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站稳了。他拿起椅子上的衬衫,披在肩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身体不再只属于他自己的事实。

他把军装也穿好了。勋章一枚一枚地别回去,排列得很整齐。最后一枚别好的时候,他的手在腹部停了一下。隔着衬衫,隔着军装,有什么东西正在开始。

回到宿舍的时候,没有开灯。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是硬的,军用的,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垫。他躺下来,把手放在腹部。

闭上眼睛。眼前是尼希伦斯的眼睛。金色的,在舞台上看了他一眼的那双。他花了两个亿。被起诉了。拿到了一管冷冻精子,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结果。他应该觉得不值。但他没有。他只是躺在那里,把手放在腹部,闭着眼睛,等。

禁闭室的门是在第三天的清晨打开的。

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沉,像一块被从坟墓里搬开的石头。萨林坐在铁床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军装还是三天前那件,深灰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勋章一枚不少地别在胸前。只是皱了。袖口和肘部被压出了细密的折痕,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他的头发也乱了,暗金色的发茬在冷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有几缕垂到额前,他没有拨开。

宪兵中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总长,禁闭期结束。您可以离开了。”

萨林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具被搁置了太久的机器重新启动。膝盖在起身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他走到门口,中校侧身让开。走廊里的灯光比禁闭室里亮得多,惨白的,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只是一下。然后他睁开眼,走进那片白光里。

副官在走廊尽头等他。灰蛾种的脸比三天前更白了一些。

“星网。”萨林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金属。72小时没有说话的对象,喉部的发声器官像一台许久未用的机器,每一个音节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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