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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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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黑暗是有重量的。

不是比喻。尼希伦斯在第八天彻底确认了这件事——黑暗压在他的胸口上,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加热过的石板。每一次呼吸都要把那股重量顶起来,肋骨在重压下嘎吱作响,肺叶在胸腔里艰难地扩张。

视线里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的光斑——那是视网膜在黑暗中自行产生的幻象,是大脑拒绝接受虚无的徒劳抵抗。

第九天,他开始拒绝进食。

营养液是萨林亲自送进来的。门开的时候,走廊的光线像一把刀,从门缝里捅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口子。尼希伦斯的眼睛被那道光刺得眯起来,瞳孔剧烈收缩,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xue滑进头发里。

萨林站在床边。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袋营养液。

“喝。”他把营养液递到尼希伦斯嘴边。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声带在空气中震动出粗糙的、带着毛边的音节。

尼希伦斯闭着嘴。他的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他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灰发从肩上滑落,盖住半张脸。

“尼希伦斯。”萨林叫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蹲下来,视线和尼希伦斯平齐。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颧骨的轮廓突出来,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细密的血丝。他的手伸过来,指尖触到尼希伦斯的下颌,想把他的脸转过来。

尼希伦斯咬了他。

不是象征性的反抗,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撕咬。他的犬齿刺进萨林拇指根部的软组织,牙齿合拢,上下颌的肌肉同时收紧,咬合力在那一瞬间达到峰值。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温热的,铁锈味的,带着萨林皮肤上那股冷锐的硝烟气息。他没有松口,甚至咬得更紧了,牙齿在肉里碾磨,能感觉到犬齿尖端触到骨头,在那层坚硬的表面上打滑。

萨林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出声。手指插在尼希伦斯的嘴里,任由他咬。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尼希伦斯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的另一只手擡起来,不是推开,是轻轻按在尼希伦斯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灰发里,指腹摩挲着头皮。力道很轻,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尼希伦斯的牙齿松开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咬肌痉挛了——连续几天没有进食,肌肉在长时间的收缩后失去了力量。他的下巴开始发抖,牙齿碰撞,发出细碎的、像冻僵的人牙齿打颤的声音。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在下颌拉出一道黏稠的、暗红色的丝。

“咬够了?”萨林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把受伤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拇指根部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色的肌腱。血涌得很凶,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军装裤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湿痕。他没有止血,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把手垂在身侧,任由血流。

尼希伦斯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墙壁是灰色的,在黑暗中是一种更深的灰,像被水泡过的纸。他盯着那片灰色,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滚。”

萨林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这张床边蹲了太多次,关节已经开始抗议。他把营养液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瓶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不喝,我就用管子。”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沉,像一块巨石被放进坟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尼希伦斯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消失,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嘴唇上还残留着萨林的血,铁锈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他把那口血咽了下去。不是吞咽,是本能——唾液和血混在一起,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的充实。胃在那一瞬间痉挛了一下,像一只太久没有进食的动物突然被唤醒,用疼痛抗议这份施舍。

他闭上眼睛。

鼻饲管是在第十天插进去的。

萨林这次带了两个人。一个军医,另一个是副官,沉默的灰蛾种,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箱,箱子上印着医疗与血脉厅的徽章——三翼尾钩环绕着一枚卵。

尼希伦斯被按住的时候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了。九天没有进食,他的身体已经进入节能模式——心跳降到每分钟四十次,体温在三十五度上下徘徊,连呼吸都变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他的手臂被副官按住,手腕细得能摸到每一根骨头的轮廓,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的血管像一张青紫色的、正在干涸的河网。

军医用酒精棉球擦了擦他的鼻腔。酒精的气味很冲,刺激得他的眼睛开始流泪。棉球是凉的,在鼻孔边缘画了一个圈,然后换成鼻饲管。管子是硅胶的,软的,但进入鼻腔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钝痛。他的身体本能地反抗——喉咙收紧,试图把异物推出去,但军医的手指很稳,沿着鼻咽部的弧度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里送。管子经过咽喉的时候,他干呕了一下,胃酸涌上来,烧灼着食道,然后被管子堵回去。

喉部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松弛了,管子滑进食道,进入胃里。他能感觉到那根管子在体内存在——从鼻腔到咽喉,从咽喉到胸腔,从胸腔到胃部,一条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信道。

军医用胶带把管子固定在尼希伦斯的鼻翼上,然后从金属箱里取出营养液。液体是乳白色的,装在透明的袋子里,通过接头连接到鼻饲管。袋子被挂在高处,液体开始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尼希伦斯看着那滴液体在管子里移动,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胃在接收到第一滴营养液的时候痉挛了一下——不是拒绝,是太久没有工作的肌肉被突然唤醒,用疼痛抗议这份迟到的食物。

“每天三次,每次五百毫升。”军医对萨林说,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如果出现呕吐或腹泻,及时联系我。”

萨林站在床边,看着那根管子从尼希伦斯的鼻子里伸出来,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被胶带固定的鼻翼,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根部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枚被烙上去的印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军医和副官走了。门关上了。

萨林在床边坐下。床垫凹陷了一小块,尼希伦斯的身体随着那个凹陷微微倾斜,朝他的方向滑了一寸。他伸出手,想碰尼希伦斯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根部那圈暗红色的痂,食指和中指上被尼希伦斯的指甲抓出的细长伤痕,掌心被蛇尾勒出的、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淤青。

他把手收回来。

“你会死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尼希伦斯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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