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2/6)
萨林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鼻饲管占据了一半的脸,看着那双眼窝深陷的、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双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也许是话,也许是骄傲,也许是某种他花了四十年学会藏起来、此刻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东西。
“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尼希伦斯的耳廓,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尼希伦斯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刺眼,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他的嘴唇在发抖,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灼热的、几乎要把血管烧穿的愤怒。
自残是在第十二天开始的。
不是计划好的。是身体在极度的、持续的、无法被任何东西满足的渴求中,自己找到了出口。
那天的发情热比前几天都猛烈。温度从后颈的腺体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洇开。他的皮肤开始发烫,从三十七度烧到三十九度,从三十九度烧到四十度。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把床单浸透,把睡袍浸透,把他整个人浸在一层薄薄的、黏糊糊的潮湿里。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火焰,喉咙被烧得发干,连吞咽唾液都变成一种折磨。
蛇尾在身侧剧烈地抽搐,鳞片张开又合拢,尾尖在床上疯狂地拍打,发出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他的手指抓着床单,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细长的、发白的痕迹。
然后他摸到了自己的后颈。
腺体在那里,肿胀成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硬块,皮肤被撑得发亮,摸上去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炭。他的手指按在上面,痛感从指尖传到大脑,尖锐的、清晰的、像一根针扎破气球。渴求在那一瞬间退潮了——不是消失,是被痛感压制了,像火焰被一盆冷水浇灭,留下一地焦黑的、冒着烟的废墟。
他的指甲陷了进去。
皮肤被刺破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喊叫,是某种更原始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介于呻吟和呜咽之间的声响。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的,带着信息素甜腻的腥气,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进锁骨,流进领口,在睡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的手指没有停,指甲在腺体上剜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挖一颗嵌进肉里的子弹。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把渴求压到最底层,压到意识够不到的地方。
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已经剜出了一个小洞。血肉模糊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洞。他的手指还插在那个洞里,指甲上挂着碎肉和血丝,灰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像一丛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银丝。他的眼睛睁着,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求生欲,是某种更极端的、更彻底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终于决定往下跳。
萨林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他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但他没有松手,手指还卡在腺体里,指甲还在往下挖。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萨林的手腕往下淌,在两个人的手臂之间拉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黏稠的线。
“松手!”萨林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像喉咙里塞了碎玻璃。另一只手掐住尼希伦斯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幽绿色的竖瞳近在咫尺,瞳孔剧烈地震荡,像一颗快要爆裂的星球。
尼希伦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是胜利者的姿态。他在疼痛中找到了控制权,在自毁中找到了主动权。他的身体可以被囚禁,可以被灌食,可以被发情热折磨,但他可以选择伤害自己。这是萨林夺不走的。
“你关不住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但他的眼睛在笑——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是一片冻了千万年的冰原,冰原上有裂纹,有裂缝,有被压抑了太久、快要溢出堤坝的东西。但冰面还在,还撑得住。
萨林的手指在他下颌上收紧了一分,然后把他的头按在枕头上。他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副电击镣铐——银白色的金属环,内侧有一圈细密的电极片,在暗中泛着冷蓝色的微光。他把环扣在尼希伦斯的手腕上,扣在脚踝上,扣在蛇尾根部。
环合拢的瞬间,电流从电极片释放出来,细密的、持续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尼希伦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脊椎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嘴唇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像被掐断的呜咽。
电流稳定了,麻痹——从四肢末端开始,像潮水一样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脚趾到脚踝,从蛇尾到尾椎。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僵硬地蜷曲着,指甲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他的腿不能动了,蛇尾不能动了,整个人被钉在床上,像一具被固定在展示板上的标本。
萨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军装袖口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顺着袖口的边缘往下滴。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尼希伦斯的还是他自己的,在颧骨的位置被蹭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的、近乎神经质性的震颤。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尼希伦斯后颈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尼希伦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痉挛了一下——不是疼痛,是电流和触碰叠加后的重载反应。他的牙齿咬紧了,咬到牙龈出血,血从嘴角溢出来,在下颌拉出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线。
“你挖。”萨林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挖一次,我缝一次。你挖十次,我缝十次。你有一百种伤害自己的方法,我有一百零一种把你拼回去的方法。”
他的手指从伤口移开,在尼希伦斯的睡袍上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尼希伦斯躺在床上,四肢被镣铐锁住,蛇尾被固定,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在数数——从一到一百,从一百到一千。数自己的心跳,数营养液的滴落,数黑暗中那些闪烁的、不存在的光斑。
第十三天的凌晨,萨林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是一张全息照片——拇指大小的、正方形的、边缘被切割得很整齐的光片。他把照片举到尼希伦斯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很小,小到能被一只手掌托住。淡金色的短发,很短,很软,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水银,像磨亮的金属。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金色的,竖瞳,和尼希伦斯一模一样的金色竖瞳,连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在笑,嘴角弯成月牙的弧度,眼睑的皱褶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笑意漫成一片温暖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
背景是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床单,灰色的医疗器械。第六军团外围前哨的医疗站。
尼希伦斯的呼吸停了。
不是变浅,不是变慢——是停了。胸腔不再起伏,肺叶不再扩张,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也停跳了一拍。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的、被他用尽一切手段藏起来的孩子。
萨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第六军团外围前哨,第三医疗站。四十七天前出生的S级雌虫幼崽。基因稳定性97.3%,远超任何已知的基因编辑产物。触须形态介于螳螂和蝶之间,翅脉结构同时具备兰花螳螂的锋利和光明闪蝶的光感度。雌父是伊凡·阿尔瓦,第六军团快速反应部队,D级军雌,三个月前被调往前哨医疗站担任安保。”
他把照片放在尼希伦斯的枕边,光面朝上。孩子的笑脸在暗中发着微弱的、暖金色的光,像一颗被遗忘在黑暗里的星星。
“你的血脉。”萨林说。
尼希伦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孩子的笑脸。蛇尾在镣铐里微微颤了一下——只是颤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鳞片合拢,尾尖不再拍打,整条尾巴像一截被遗弃的、银灰色的绳索,无力地垂在床沿。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萨林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