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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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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翡丽西泰的雨季在那年特别长。

云层压到最低,把整座圣殿建筑群裹进一团湿漉漉的灰白色里。雨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云层底部渗出来的,像一块被拧不干的抹布,终日滴滴答答,把石柱浸成深灰色,把彩绘玻璃上的铅条泡出绿色的锈迹。走廊里的雾气比任何时候都重,贴着地面爬行,淹没了脚踝,淹没了所有人的脚步。空气里弥漫着霉变的气味——不是那种剧烈的、刺鼻的腐臭,是缓慢的、从每一道墙缝里渗出来的、像旧书页被水泡过之后晾干的味道。

医疗与血脉厅的负一层走廊永远是这个温度——比体温低一点,比疼痛高一点。惨白的荧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把灰色的金属地板照得像手术台的内脏。斐兰度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是白色的,金属的,上面有一个方形的观察窗。窗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移动的人影和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偶尔有护士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染血的纱布和用过的针管。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在ICU工作太久的人特有的、训练有素的平静。但他们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涂抹过。

尼希伦斯是在五天前被送回来的。

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昏迷——昏迷是有边界的,外面是清醒,里面是黑暗,你可以在边界上徘徊。这是彻底的、没有回旋余地的消失。他的眼睛闭着,眼睑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眼球的轮廓。眼球不再转动了,安静地躺在眼眶里,像两颗被放进盒子里的玻璃珠。灰白的嘴唇干裂到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正在失去水分的黏膜。呼吸需要呼吸机维持——一根管子从嘴巴插进去,穿过咽喉,穿过声带,进入气管,每一次送气都伴随着一声机械的、沉闷的嗡鸣。

斐兰度站在床边,看着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心率三十二。血压六十五四十。血氧饱和度八十九。体温三十四度八。每一个数字都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下徘徊,偶尔跳上去一点,又落下来,像一只试图飞离水面但翅膀太湿的鸟。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烟。烟盒是瘪的,只剩最后一根。他把烟抽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打火机在另一个口袋里,他没有去拿。

“斐兰度医生。”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家属来了。”

他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莱伊缇穿着深灰色的礼袍,是珀寂狄欧家的颜色,领口别着黑蛾徽章。礼袍明显大了,肩线滑到上臂,袖口长出手指半个指节,被他攥在掌心里。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培养皿里的营养液。勃艮第红色的杏眼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沉,眼尾那点天生的微垂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兽。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人。那个灰发的、消瘦的、被各种管子和线缠绕着的人。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守护者站在身后,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了。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一个梦会不会醒。

没有人回答。只有呼吸机在送气,嗡——嘶——嗡——嘶——像某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莱伊缇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小,是给陪护家属用的,铁管的,没有扶手,坐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金属的凉意。他把手放在床沿上,放在尼希伦斯的手旁边。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开裂,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从指根蔓延到手腕。他伸出手,想碰那只手,指尖悬在半空,停住了。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了回声,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然后消散。

没有回答。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礼袍的布料被他攥出了褶皱,指甲在面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

“他会醒吗?”

斐兰度把烟从嘴里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莱伊缇那双正在蓄满泪水的眼睛。

“不知道。”他说。

莱伊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答案。他把目光移回床上,看着那张灰白的、消瘦的、没有表情的脸。

“我能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莱伊缇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尼希伦斯,看着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打在玻璃上。

尼希伦斯在第六天的凌晨停止了呼吸。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一盏灯在油尽之后,火焰在灯芯上挣扎了几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灭掉。心率从三十二降到三十,从三十降到二十八,从二十八降到二十六。血氧饱和度从八十九降到降到——

斐兰度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数字。他没有做任何事。不是不想做,是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尼希伦斯的身体在过去的十一天里已经完成了放弃的全部进程——从器官到细胞,从细胞到分子,每一个层级都在有条不紊地、不可逆转地关闭。像一座城市在断电,从主乾道到小巷,从摩天大楼到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灭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呼吸机还在工作。嗡——嘶——嗡——嘶——但胸腔不再起伏了。管子里的气体进出肺部,但肺泡已经不再交换氧气了。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但那只是机器在记录一具躯体最后的、最微弱的、即将消失的电信号。

斐兰度伸出手,把呼吸机的管子拔了。

拔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拔掉一个充电插头。尼希伦斯的嘴唇在管子被抽出的瞬间微微张开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然后它们合拢了,嘴唇贴着嘴唇,灰白色的,干裂的,安静的。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平直的蜂鸣。绿色的线从屏幕左边画到屏幕右边,再也没有跳起来。

斐兰度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烟。烟已经皱了,滤嘴上有被他咬出的齿痕。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苗在昏暗的病房里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喷出来,在灯光下凝成一团灰色的、缓慢升腾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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