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1/3）

第 35 章

你知道培养皿里那些被淘汰的东西最后去了哪里吗？

不是焚化炉。焚化炉太贵了。每天有成百上千的“废品”从翡丽西泰的实验室、从家族的基因工坊、从军团的育种站里被清理出来——基因编辑脱靶的胚胎、线粒体遗传缺损的幼崽、无法稳定信息素腺体的失败品。它们有虫族的形状，但没有虫族的“价值”。像ETA像那个比尼希伦斯晚出生六天、第三周就被送进焚化炉的ETA7389。

但ETA7389至少还能烧。有些东西连烧都嫌费燃料。

早年的虫族没有“废品回收”这个概念。那时候基因编辑技术刚起步，失败率比现在高得多。一批批的试验品被标记、被封装、被扔进太空。不是处决，是倾倒——像倒垃圾一样，把舱门打开，让那些还在呼吸的、还在挣扎的、还在用新生的金色竖瞳看着舷窗外星光的“东西”，飘进真空里。

你以为虫族社会对低等种族的冷酷是最近才有的？不。这种冷酷是刻在基因里的，从八千年前就有了。区别只是，现在他们有更高效的处理方式。

被倾倒的那些——有的是发育不全的胚胎，蜷缩在营养液里，心脏还在跳，但四肢没有长全；有的是信息素腺体完全缺失的幼崽，他们闻不到任何味道，也没有任何虫能闻到他们——在虫族社会，这意味着“不存在”；有的是神经突触紊乱的个体，会不受控制地攻击同类，连最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

它们没有死。真空的低温让新陈代谢降到几乎停滞，宇宙射线在它们的细胞里制造着永不停歇的突变。它们的意识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一种纯粹的东西——不是思想，不是记忆，是一种比这更原始、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是疼。

是被抛弃的疼。是被判定为“废品”的疼。是被关上舱门、看着舷窗里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再也追不上的星星的那种疼。

尼希伦斯在第十五次轮回的时候，曾经离真相很近。

他在一份被加密了七层的军方文件里看到过一段观测记录。那是第三军团的一艘巡逻舰，在西溟星域外围的废弃航道里拍到的——成百上千的异兽在虚空中互相吞噬，大的吞小的，强的吞弱的，快的吞慢的。它们没有消化系统，吞进去的东西不会变成营养，不会变成能量，只是被堆在身体里，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塞进自己的胸腔。被吞的那个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用已经不存在的声音尖叫。

为什么要吞噬？

不是因为饥饿。异兽不需要进食，它们的能量来自辐射，来自恒星风，来自宇宙背景中无处不在的微波。吞噬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绝望的东西——是被抛弃者之间唯一能理解的交流方式。

你想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感觉？让我把你吞进来，让你变成我的一部分，这样你就知道了。

它们没有语言。八千年的辐射和突变早已把那些精细的神经结构烧成了灰烬。但它们有怨念。怨念不需要语言。怨念是比任何信息素都更古老、更持久、更不可阻挡的传播方式。

一只异兽吞噬另一只，不是为了让对方消失——是为了把对方的怨念也吞进来。然后两只变成一只，三只变成一只，一千只变成一只。怨念在体内堆积，发酵，变成一种更浓、更纯、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那是一种关于被遗弃的、关于不被需要的、关于在黑暗中漂浮了八千年、看着那些曾经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生物在温暖的灯光下繁衍进化、而自己只能被当作怪物猎杀的东西。

尼希伦斯第一次被异兽潮淹没的时候，在失去意识之前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一种让他想哭的、熟悉到骨头里的东西。那些异兽扑向他的时候，他不是在被杀死——他是在被拥抱。

你知道虫族和异兽的基因相似度是多少吗？

全基因组DNA串行，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蛋白编码基因，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七。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实验室里随便抓一只C级军雌，切开他的血管，把他的血样和异兽组织放在显微镜下对比，你会发现那些细胞的骨架结构几乎一模一样。意味着虫族的胚胎在发育到第二周的时候，和异兽的幼体形态在解剖学上无法区分。意味着——

意味着虫族和异兽的共同祖先，生活在约八千万年前。

八千万年。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这只是一个呼吸的长度。

那时候还没有翡丽西泰，没有雄虫保护法庭，没有“等级”这个概念。所有的虫族都是同一种东西——一种在某个温暖的行星上缓慢进化的、有社会结构的、会用信息素交流的生物。后来虫族学会了基因编辑，学会了“优化血脉”，学会了用等级来区分“有用”和“无用”。

而被判定为“无用”的那部分，被扔进了太空。

你以为这是科幻？这是虫族历史的常识。每一本翡丽西泰的教科书里都写着：“远古虫族通过基因筛选，剔除了劣质基因，为后代的繁荣奠定了基础。”他们用“剔除”这个词。多干净。多体面。

没有人告诉那些在实验室里被培养出来的幼崽，他们的“劣质基因”并没有消失。它们飘在太空中，在辐射里变异，在黑暗中繁殖，在八千万年的孤独里，变成了一种虫族不再能辨认的东西。

但虫族的基因还记得。

那些被注射了“磐石”的军雌，在信息素暴走的时候，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笑容？那种不属于文明的、不属于理性的、纯粹兽性的笑容？因为在他们的基因深处，有一段八千万年前的代码被激活了——那是异兽的代码，是“废品”的代码，是被抛弃者之间互相辨认的暗号。

你以为异兽为什么总是攻击虫族的舰队？为什么总是扑向那些注射了磐石的军雌？为什么在撕开舱壁之后，会先停下来，用那些没有眼睛的、布满獠牙的头部“看”一眼里面的人？

它们在找人。在找那些和自己流着同样血的、被同样的规则判定为“有用”而自己却被判定为“无用”的、该死的同胞。

尼希伦斯在翡丽西泰的花园里看过普鲁兽。那些被磨掉角的、剪掉爪的、拔掉牙的、被喂食和配种和展览的普鲁兽。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唇是柔软的，从来不叫。它们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角，不知道自己曾经可以在草原上奔跑，不知道自己被圈养起来是因为虫族觉得它们的肉好吃。

他看着那些普鲁兽，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没有人回答的问题：“普鲁兽知不知道，外面有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