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欺之人
自欺之人
“……是你啊……”我勉强认出罗,拉开身边的椅子拍了拍,罗扫视了一遍我面前七零八落的玻璃杯,坐到我旁边,“你不是对酒精过敏吗?”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突然想起之前上次在这里尝到的那种难以下咽的果汁,记仇地朝酒保要了一杯,重重放在罗的手边,盯着他的脸一定要他喝下去,结果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不改色地喝了个精光。没能恶心到他,我觉得很没意思,扭头继续喝酒。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我捂着嘴跑进卫生间,趴到马桶上差点儿连胃一起吐出来。重新站起来时,我只觉得灵魂都出了窍,走到洗脸池边,拧开水龙头漱了漱口,捧着自来水随手抹了把脸,步履蹒跚地走出门,罗在卫生间外低头靠墙站着,一见我出来,他立刻上前伸手搀扶住脚步不稳的我,“别再喝了。”
胳膊被捏得很痛,我绵软无力地挣扎了两下也挣不脱,气急败坏地要罗松手,“少管我,你不过……”我的确醉得厉害,他的脸也分解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不过是个海贼而已……”我撞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吧台旁,喊酒保拿最贵的酒来,在罗的怒视下,酒保不敢挪动半步,我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拍在桌上,要他有多少酒都拿来。
“我有钱……”这些年过得精打细算,如这笔钱是天降横财,我肯定非常开心,可是有什么用呢?罗蕾莱一次性把这些年我替她垫的钱都还给了我,也说明她做好了和我恩断义绝的准备,我宁愿一直穷得叮当响,只要她还是我的朋友。想到这里,本以为哭干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罗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想带我走,我甩开他,发疯一样地跨上舞台,从驻唱歌手那里抢走麦克风,又哭又笑地把钱撒向台下,“我有钱,今天我请客!”我拽着话筒架,东倒西歪地在舞台上跑来跑去,罗追上来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在一片吵闹声中,他就这么扛着我离开了酒吧。
我以超出平日音量的声音使劲地大喊着,惹得路人侧目。“特拉法尔加·罗,你放我下来!”我用力捶打着他的后背,行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罗亮出手里的长刀,在他的威胁之下,围观的人四散离开。
在大街上被这样扛着简直就是耻辱,我又气又恼,拉开罗的衣领,张开嘴冲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他倒吸一口凉气,抱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收得更紧了。我对罗又打又骂,酒精作用到肌肉上,很快就没了挣扎的力气,只能用微弱的声音低声咒骂,“臭流氓,大坏蛋,诱拐犯。”罗深呼吸压着脾气,“随你怎么说。”
走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问是要去哪儿,罗说先找个旅店休息,我哦了一声,趴在他肩上闭着眼,歪头靠着他,“走慢点,我胃疼。”
罗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把我抱进房间放在床上,递过来一个玻璃瓶,说是朝前台要的解酒药,“不要,我不喝。”我还在因为他不由分说地扛着我在大街上走生气,扭头不理他,罗想强灌给我,我乱摆着手挣扎,药瓶一下砸在地上摔得稀碎。看着他蹲在地上慢慢捡着玻璃碎片,我心里稍微有点过意不去,但还是固执地扭过头,他站起身把碎片扔到垃圾桶里,扶了扶被我挥歪掉的帽子。
“怎么喝这么多酒?”我撅着嘴,“不要你管。”罗叹了口气,一点儿都没有发火的迹象,语气比刚才还更柔和了一些,“你还好吗?”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掉了,犟嘴说好得不能再好了,但却压抑不住翻涌的难过,眼泪滴滴答答地掉在手背上,“不……我不好,一点儿都不好。”罗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想哭就哭吧。”
我哽咽着,一股脑儿地把所有的委屈都讲了出来,我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幸运了,但还是有好多烦恼和痛苦,也有好多好多的愿望。我很贪心,想要罗蕾莱不要再为她的出身烦恼,想要艾玛能摆脱观念的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想要莱拉能平安回来,想要玛格丽特获得幸福,想要安娜有个快乐的童年……还有雪莉……
我愣了两秒钟,才从混乱的记忆中搜索出关于雪莉的残酷事实,哭得更凶了,“罗……雪莉她死了,雪莉她已经死了……”罗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擡手轻轻捏了捏我的半边肩膀,“那你自己呢?”也许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他说我根本算不上贪心,我短暂地止住了哭泣,“你这么在乎别人,你自己呢?”
我自己……对啊,还有我自己。我不想失去在乎的人,不想再为经济状况发愁,更不想继续在对接部做着维护七武海又毫无意义的工作。想起这个我就来气,使劲踹了罗一脚,“你能不能去办张银行卡?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他难得地立刻服软,答应等我醒了酒就马上去办。
撒完气,我看着罗的脸,那个一直被我使劲捂着的隐秘愿望,早就生根发芽,此刻已经长成了难以忽视的参天大树,可我最在意的,还是这份一直掩藏的感情,是不是和我坚持的正义理念相冲突。“罗,实话告诉我,你是个好人吗?”这是我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他的回答也和上次一样,海贼哪有什么好人?我泄气得很,急得眼泪哗啦啦地流,质问他就不能撒谎哄一哄我吗?
罗低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情,“骗你有什么意义吗?”怎么没有,当然有了。我低头喃喃自语,“她们都说我喜欢你,我能不知道吗?我当然知道了。”这么久我一直在欺骗其他人,更是欺骗自己。我刻意对心里泛起的感情视而不见,也在罗隐晦地表达好感时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海贼而我是海军,可是打着正义旗号行不义之事的海军,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海贼呢?
“你以为不签字真的能要挟到我吗?七武海的手续不齐全,其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是我自己想来找你,又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让自己安心罢了。”我头一次在罗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切换,还不等他消化完这番话,我的脾气又上来了,大声责怪他,“为什么你是个海贼?吃饭也好,看电影也好,做什么都好,我想心安理得地跟你约会,想正大光明地牵着你的手在大街上走……”光骂也不解气,我边说边捶打着罗的胸口,“都怪你,全都怪你!”他似乎才意识到,跟喝多了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将我的指责全部认下,承认都是他的错。
等我哭累了,也骂累了,罗擡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水,说起来也是好笑,这个以残忍冷血著称的海贼,在我面前总是一再地妥协示弱,这么一想,他也是个十足的笨蛋。“罗,你告诉我。”我仰起脸,“你喜欢我吗?”给我擦眼泪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又严肃地点点头,“嗯,喜欢。”末了,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这个回答并不让我觉得意外,可听到罗亲口说喜欢我,我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子没头没脑的冲动,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脑子一热,揪着衣领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夜色渐浓,潘帕斯春岛四季酒店二楼,一扇敞开的窗户自己慢慢移动着关闭上锁。外头凉飕飕的冷风被隔绝后,烂醉的斯塔西娅才停下了轻微的抖动,确认她已经睡熟,罗才试图抽出被紧抱着的一条胳膊,但稍微一动,她又立刻黏上来抱得更紧,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将斯塔西娅露在外面的手臂塞进被子里,再挨着她躺下。
斯塔西娅莽撞地亲上来时,罗有点发懵,她粗鲁地吮着他的嘴唇,没几下就不耐烦地抱怨起他的无所作为,“真没意思,你是块木头吗?”她动作笨拙地踩掉鞋子躺下,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想留下她独自休息,但一听他说要离开,斯塔西娅腾地坐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行。”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遭到抛弃后应激的野兽,“你不许走。”
罗以前就隐约觉得,斯塔西娅对自己不是没有好感,只是碍于身份和立场不能明说,但她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的,也可能是他在自作多情。但当这一渺茫的猜想得到证实,想到为了给柯拉松复仇不得不面对复杂的现实,他又无法纯粹地为斯塔西娅也喜欢自己这一事实感到高兴。自己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她的出现和卷入,更是让他要考虑的事情成倍增加。
床头灯的暖光下,看着斯塔西娅熟睡的脸,罗突然有了想和她更加亲密的冲动,但也只是想想,那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不会趁人之危是一方面,再者,他要是真做了什么,斯塔西娅醒来非得追着他把整个伟大航道都炸了。
柯拉松先生,你让我放下了对整个世界的仇恨,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具体的人。罗最终也只是很轻很轻地,用手指蹭了蹭斯塔西娅挂满泪痕的脸颊。
斯塔西娅一直不肯面对她对罗有感情的事实,一度他也是一样的。即使在塞林格曼,斯塔西娅独自去阻拦青雉的追击掩护他们逃跑时,罗曾经邀请她一起离开,即使之后一段时间,他格外留意斯塔西娅的消息,在掀翻了一个海军基地之后,也没忘记打听斯塔西娅的动向,但在船员们的调侃面前,他都始终坚称,自己对她的牵挂,只是感激而已。
如果他们就此不再相遇,这一份被罗刻意忽略的感情,或许会被时间逐渐冲刷变淡。直到在香波地诸岛,和尤斯塔斯当家的联手打败海军的杀戮机器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继续追击的,是已经晋升为中将的斯塔西娅。她明显心情不佳,下手也没有留情,一上来就放了大招将所有人都冻结起来,只有三个悬赏过亿的极恶时代海贼靠着躲得快没有遭殃。
斯塔西娅在这里,说明大将已经抵达,罗不想多纠缠,权衡之下,他决定用新开发的技能快速结束这场战斗,于是找准时机,趁斯塔西娅疲于应付基德海贼团的另外两人时,将她与自己身边的和平主义者残骸交换位置,不等斯塔西娅反应过来,罗张开手穿透她的胸膛。
斯塔西娅晕过去之前,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疑惑和恐惧,那一刻,罗并没有感受到往日里击败敌人的成就感,即使知道不尽快打败她,他的伙伴会有生命危险,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想伤害斯塔西娅。
她倒在地上,冰冻的能力也被迫解除,罗拦下了想赶尽杀绝的基德,互相挑衅了一番后和基德海贼团分道扬镳。追赶上来的夏奇问罗,他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她把你们都冻起来时,可没想过是不是下手太狠。”罗的这几个伙伴,对女人格外宽容,更何况是对相处过一段时间的斯塔西娅。
罗单手抱起地上失去意识的斯塔西娅,让其他人先离开,“这里不安全,我把她送到海军出入的港口,你们先回船上。”他刚一转身,就听到佩金松了一口气跟夏奇议论,“还好还好,船长对斯塔西娅还是挺温柔的。”他假装没听到,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大量军舰停靠的港口,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树下,将斯塔西娅放倒在被浓密树荫遮盖的树干上,罗掏出怀里的心脏,打算物归原主后马上就离开。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斯塔西娅身上形成斑驳的光点,罗不自觉地帮她拨开垂落在脸上的发丝,那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坐下来盯着那张平淡秀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靠近,才发动能力离开。
回去的路上,罗看着手里规律跳动的心脏,健康、规整、从医学角度上来说,模样长得很漂亮。他不是什么喜欢收集人体器官的变态,虽然有些奇怪和幼稚,他选择耍赖般地带走斯塔西娅的心脏,仅仅因为他是海贼,是想要什么就会去抢夺的海贼。罗停下脚步,朝着早已不能看到斯塔西娅身影的方向远远一望。
他的心落在了她那里,那么相应的,他也要带走她的,这样才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