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弈 (2/3)
罪籍册子上,上官婉儿的名字后面缀着一长串字——祖父上官仪,谋反处死;父上官庭芝,同案处死;母郑氏,没入掖庭;女婉儿,随母。
程内侍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上官”二字上点了点。
“上官家的。”他念了一声,擡眼看了看跪在廊下的那排罪妇罪女。
婉儿跪在郑氏身边。她穿着掖庭统一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绳束着,垂在脑后。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程内侍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上官家的,站起来。”
婉儿站起来了。她站起身时,膝盖上沾着廊下的灰。她没有去拍。
程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会写字?”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郑氏在旁边低声说:“回内侍的话,小女粗通文墨。”
“我问她,没问你。”程内侍的声音不重,但话里的刺是明的。
婉儿擡起眼。那是她第一次正面看这位新任掖庭令。他的脸白净无须,眉毛稀疏,眼睛不大,但看人时目光很定——那种定,不是威严,是长年累月看人脸色后练出来的一种审度。他在审度她。
“会。”婉儿说。一个字。
程内侍微微眯起眼。“会多少。”
“临过祖父的旧帖。”
祖父二字一出口,廊下安静了一瞬。郑氏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上官仪曾留下过未被收缴的旧籍墨宝——这件事在掖庭从来没有人提过。因为上官仪是罪臣,私藏罪臣留下的东西,也是罪。婉儿从来不说。但今日她说了。
程内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立刻又平了。
“上官仪的字,是好的。”他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合上名册,带着人走了。
那天夜里,郑氏把婉儿叫到跟前。她们住的是掖庭最偏僻的一间屋子,原是堆放杂物的,后来腾出来给上官家的女眷住。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榻和一张矮案。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昏黄黄的,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
“今日不该提祖父。”郑氏的声音很低。
婉儿跪坐在母亲对面。“为什么。”
“因为——”郑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提了会招祸?但她们已经是罪籍,还能招什么更大的祸。因为提了会让旁人记起上官家?但掖庭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过。因为提了没有用?但婉儿说那几个字的时候,程内侍脸上的表情分明变了一变——不是怒,不是忌,是一种郑氏也说不清的东西。
郑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婉儿等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张纸。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破了。婉儿把纸展开,铺在案上。油灯的光照上去,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是《千字文》的起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迹端正清劲,骨架开阔,一看便知是大家手笔。
郑氏认出了那个字迹。她的眼泪忽然涌上来。
那是上官仪的字。婉儿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张上官仪手书的《千字文》残页。她把这张纸贴身藏着,藏了不知多久。纸上的字,她每一个都临过无数遍。所以她的字像祖父。像到程内侍只看了一眼她跪着时的姿态、只看了一眼她擡起脸时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上官仪教出来的。
她没有让祖父的字死掉。
郑氏伸出手,轻轻覆在婉儿的手背上。婉儿的手很凉,指节处有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掖庭里没有纸墨供罪女习字,婉儿便用树枝在地上划。冬天土地冻硬了划不动,她就在积了霜的窗纸上用手指描。她把祖父的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骨头里。
“你祖父,”郑氏的声音发颤,“会欣慰的。”
婉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纸上那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她们上官家的天,早就塌了。但她还活着。她还握着祖父的字。
那就还不算全塌。
这一年冬天,掖庭里流行了一场伤寒。病从掖庭的北面传过来,先是几个年老的宫人开始咳嗽、发热,然后是年轻的,然后是孩子。掖庭的人多,屋子挤,一间大通铺睡十几个人,病传得比风还快。
婉儿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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