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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学弈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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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烧了三天三夜。掖庭没有太医,只有一位粗通医理的嬷嬷,用土方子给病人灌药。药是苦的,灌下去一半吐出一半。婉儿烧得嘴唇干裂,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却始终没有呻吟过一声。

郑氏守了她三天三夜。第四日夜里,婉儿的烧忽然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母亲伏在榻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窗外透进月光,照在母亲脸上。郑氏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和额头的纹路深深浅浅,像干涸的河床。她才三十多岁。

婉儿轻轻把母亲的手从自己额上挪开,放回母亲膝上。然后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月光照在墙壁上,那一小片灰白的墙,被月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青色。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掖庭有一条廊子,廊子尽头有一扇破了的窗。窗外有一小条天。她常常爬到那条廊子里去,坐在那片漏进来的阳光里,仰头看那一小条蓝。

现在她不去那条廊子了。那扇窗在她六岁那年被重新糊上了,糊得很严实,一点光都漏不进来。

但她还记得那个颜色。

掖庭里每天都在死人。不是大病,不是大祸,是一点一点地耗死。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有药,老了没有人管。上官家的罪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婉儿的命里。她这一生,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写好了——她应该在掖庭里默默长大,默默老去,默默死去。没有人会记得她。

但她不想这样。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婉儿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那年程内侍翻看名册时,她擡起眼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是她在窗纸上用手指描祖父的字的时候,是乳母说“这孩子心思太重”的时候,是她躺在襁褓中被抱进掖庭、乳母的眼泪滴在她脸上、她只觉得凉的时候。

她不想就这样死掉。

婉儿从榻上坐起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坐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墙稳了稳,然后轻轻下榻,赤着脚走到矮案前。案上放着那张《千字文》残页,被油灯的光照着,字迹安静地浮在纸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在案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个字。

平。

那是太平公主封号里的字。婉儿不知道太平公主叫什么。她只知道,十二年前掖庭令和管事的在廊下说话,提到了这两个字。那两个字从掖庭令嘴里吐出来时的腔调,她记了十二年。

像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

像窗外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个字。她只是写了。写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攥紧。

窗外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掖庭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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