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会 (1/4)
初会
仪凤二年。春。
长安城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未过,太液池边的柳树已经抽出鹅黄的嫩芽,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宫城里积了一冬的沉闷吹散了些。
太平这一年十四岁。
她在武后的殿中有一张自己的案几。每日上午,许学士来授课;午后,她自己读书练字。武后偶尔会过来,在她身后站一会儿,看她写的字,不说什么就走了。太平已经学会了从母亲的沉默里读取信息——站得久,是尚可;站一会儿就走,是不满意;站了一会儿,伸手在某个字上点一下,是“这个字重写”。
那一日武后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太平写的是《文选》里的一段赋。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等母亲说话。武后却没有点评字,而是说了一句:“明日随我去掖庭。”
太平转过头。“去掖庭做什么。”
“你殿里缺一个掌笔墨的女史。”武后说,“掖庭里有罪籍出身的宫人,识文断字的,挑一个上来。”
太平怔了怔。“母亲让我自己挑?”
武后看了她一眼。“是你用的人。你自己挑。”
说完她就走了。太平坐在案前,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门外的春光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槛里面来。
掖庭。
太平从来没有去过掖庭。她只知道那是宫城西北角的一处偏院,罪臣女眷没入宫中为奴,便安置在那里。她偶尔听宫人们提起掖庭,语气总是压低的,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地方。
十四岁的太平,对“罪”这个字还没有太深的理解。她知道有人犯了罪、被杀了、家眷被没入宫中——这些都是她听来的。她没有见过那些人。她们在宫城的另一头,和她隔着一整座大明宫的距离。她每日在含凉殿读书习字,在太液池边散步,在母亲的殿中用膳。她的世界是明亮的、温暖的、安全的。
掖庭是这座宫城的阴影。而她从来没有走进过阴影里。
这一夜,太平没有睡好。
她说不上为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明天要去见一个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人。但她明明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子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月光,把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投在上面。她盯着那一片青白的光,忽然想起母亲有一回说的话——“你记不住,是因为你在看棋。我在看人。”
明日她去掖庭,是去看人。
想到这里,她的心忽然安静下来了。
翌日。清晨。
掖庭的门开了。
太平跟在武后身后走进去。掖庭的围墙很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见墙头的一线天。墙是灰扑扑的,年深日久,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像一道一道旧伤疤。廊子很窄,两个人并排便要蹭着墙。阳光从廊顶的瓦缝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砖地上,像碎了的金子。
掖庭令程内侍早已跪在门口迎接。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声音从地面传上来:“奴婢恭迎皇后殿下,恭迎太平公主殿下。”
武后没有停步。“起来吧。人都在哪里。”
“回殿下,已按名册齐集于中庭。”
中庭是掖庭中央一块不大的空地。说是庭,其实不过是四面廊子围出来的一小片天井。天井里没有树,没有花,只有夯实的泥土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硬邦邦的。今日阳光正好,从天井上方那一方天空里直直地照下来,把泥土地晒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裂纹。
罪妇罪女排成数行,跪在中庭。她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没有人擡头。所有人都伏着身子,额头触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枯草。
太平站在武后身侧。她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说不上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这些人,和她年纪相仿的有,头发花白的也有。她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跪了很多年,久到忘记了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武后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她没有叫任何人起来,只是对程内侍说:“识字的,出列。”
程内侍躬身应了,然后直起腰,对跪着的人群扬声道:“识文断字者,起身,向前三步。”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三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面容枯槁,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还有一个——
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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