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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殿中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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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果真是你写的?”

婉儿接过纸。是那日吟作的《彩书怨》。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纸上的字迹是太平的——端正中带着一点飞扬,落笔重,收笔轻,骨力藏在笔画里。

“是。”婉儿说。

“《彩书怨》这个题目,”太平说,“彩书是什么。”

婉儿沉默了一瞬。“祖父曾有一方彩书砚。砚石上有五色纹,研出的墨带青紫。他用来写家书。”

太平没有问“祖父”是谁。她当然知道。上官仪的名字,在这座宫城里是一道旧伤疤。没有人提,但也没有人真的忘记。

“所以你写的是思乡。”太平说。

“是。”

“思的只是乡?”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她擡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太平。太平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阳光里碰在一起。

“殿下明鉴。”婉儿说。只说了这四个字。

太平没有追问。她把纸从婉儿手中取回来,放回案上。然后她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

“我每日上午读书,下午理事。读书时需有人侍墨、记注、查检典籍。这些,你可能做。”

“能。”

“殿中的文书往还、信函拟写、诏命誊抄——”太平顿了顿,“这些,你可能做。”

“能。”

太平放下笔,看着她。“那便开始吧。今日读《汉书·外戚传》。”

婉儿在案侧跪坐下来。她的位置比太平低半个身子,正好可以看清案上的书卷,又不会挡住太平的光。她伸手去取墨锭时,袖口滑下去,露出了手背和指节。

太平看见了那些茧。

婉儿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手缩回袖中。但太平已经看见了。

“伸手。”太平说。

婉儿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

“伸手。”太平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

婉儿慢慢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放在案上。手背朝上,指节处的茧在阳光下一览无余。那些茧不是文人握笔磨出的那种——文人磨出的是中指第一关节处一个小小的硬结。婉儿手上的茧分布得更散,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都有,甚至手掌边缘也有一层薄薄的硬皮。那是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磨出来的。树枝不称手,用力要更分散,磨出的茧便没有章法。

太平看着那只手。

婉儿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那些茧照得清清楚楚。她想把手抽回去,但太平没有发话,她不能动。这是规矩。她跪在太平殿中的书房里,穿着太平给的衣裳,做太平的女史。太平让她伸手,她就要伸手。让她一直伸着,她就要一直伸着。

太平伸出手。

她的指尖落在婉儿的指节上。那一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婉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缩。

太平的指腹从婉儿的食指指节上慢慢滑过去,滑过中指的茧,滑过无名指的薄皮,滑到手掌边缘那一层硬皮。她摸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书。

婉儿低着头。她不敢看太平。她只感到太平的指尖从自己的手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温热的,带着安息香和墨香的味道。那是公主的手。公主的手上没有茧,只有握笔磨出的一个小小的硬结,在中指第一关节的内侧。那是一只从来没有在地上写过字的手。

太平把她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婉儿的手掌比手背干净些,但掌纹里藏着洗不掉的淡灰色——那是掖庭的灰。掖庭的地是泥土地,天井里是夯实的泥土地,廊子里是青砖地,但砖缝里永远有灰。那些灰钻进掌纹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太平看着那些灰。

婉儿的声音很轻。“殿下……”

“别动。”太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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