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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垂帘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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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帘

垂拱元年。春。

武后正式临朝称制。

珠帘在含元殿的御座前垂下来,九层,用南海贡来的细珠串成。人坐在帘后,帘外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声音。声音从珠帘的缝隙里透出来,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太平站在帘内,武后的身侧。

这是武后给她的位置。不是帘外那些跪拜的朝臣,不是帘内那些侍立的宫人。是身侧。比任何人都近。

从含元殿的珠帘后望出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紫袍的、绯袍的、绿袍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庄稼。他们额头触地,口称“太后娘娘”。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洪流,撞在含元殿的藻井上,又落下来。

太平的目光从那些低着的头上扫过去。她认得其中很多人——有的在母亲面前说过她的好话,有的在背后弹劾过她,有的在李弘的丧礼上哭得很真,有的在李贤被废时第一个上书请削其封邑。此刻他们都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像一群褪了色的木偶。

珠帘的光影落在太平脸上,一道一道的。她通过那些细珠的缝隙看着帘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在御座前垂一道帘。不是遮掩,是过滤。把那些面孔、那些表情、那些真真假假的忠诚和畏惧,全部滤成模糊的影子。帘后人看他们,便如看棋盘上的棋子。

不看脸。只看位置。

散朝后,武后把太平留在了殿中。

珠帘已经卷起来了。御座上空荡荡的,只有武后一个人坐着。她的手上还握着今日朝臣们呈上的奏疏,厚厚一叠。她把最上面的一本递给太平。

“看看。”

太平接过来。奏疏是御史中丞呈的,弹劾宰相裴炎“有不臣之心”。措辞激烈,字字如刀。太平从头看到尾,看完后合上,放回案上。

“你怎么看。”武后问。

“裴炎有没有不臣之心不重要。”太平说。“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母亲觉得他有。”

武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种弧度,太平认得——是赞许。

“继续说。”

“御史中丞是母亲提拔的人。他弹劾裴炎,不是他自己要弹劾,是有人授意。授意的人,不是想让裴炎倒台,是想试探母亲对裴炎的态度。”太平停了一下。“裴炎是顾命大臣。动他,便是动先帝的遗命。试探母亲敢不敢动先帝的遗命,便是试探母亲的底线。”

武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长大了。”她说。

这不是夸赞。太平听得出来。母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骄傲,是一种掂量。像棋手看着棋盘上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棋子,发现它已经走到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完全预料到的位置。

“是母亲教的。”太平说。

武后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珠帘前。珠帘已经卷起来了,只剩最上面的一层还垂着,细珠在从殿门照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伸手拨了一下珠串,细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你大哥在的时候,”武后说,“我也让他看过这样的奏疏。”

太平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他看完之后说,‘母后,此人是诬告。裴相忠心,儿臣愿以性命担保。’”

殿中安静了一瞬。太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是对的。”武后说。“裴炎当时确实是忠心。但你大哥错了一件事——他不是错在相信裴炎,是错在‘以性命担保’。一个要做皇帝的人,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担保在任何人的忠心上。忠是会变的。”

她的手指从珠串上收回来。

“你没有替他担保,你说的是‘有人想让母亲觉得他有’。你不判断裴炎忠不忠,你判断的是这封奏疏背后的手。这是你比你大哥聪明的地方。”

武后转过身,看着太平。

“但你要记住。看得见背后的手,只是第一步。知道那只手想要什么,是第二步。知道那只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伸出来,是第三步。三步都看明白了,你才配坐在珠帘后面。”

太平跪下去。“儿臣谨记。”

武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太平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她的脊背在晨光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收着——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姿态。她自己不知道,武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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