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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垂帘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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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

“怕变成她。”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柳条在她头顶晃着,把阳光晃成碎金。

“怕。”她说。“但更怕的是,变成她之后,殿下不认得我了。”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婉儿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太平站在她对面,阳光把婉儿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是远山眉,淡淡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那颗在掖庭时漆黑如夜的眼睛,此刻在春光里,还是那样黑。

“我认得。”太平说。

婉儿擡起眼。

“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太平说。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婉儿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柳条从她肩上拂过去,又弹回来。

婉儿低着头。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方帕子——太平没有还给她。帕子上沾了太平手心的汗,还有指甲掐出的浅浅的印痕。

她把手攥紧了一些。

裴炎的案子在一个月后尘埃落定。

武后没有杀他。只是罢了他的相,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这个处置比朝臣们预想的轻得多——也重得多。轻,是因为保住了命。重,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裴炎是顾命大臣。顾命大臣都可以被一道奏疏拉下马,那满朝文武,还有谁是不能动的?

散朝那日,太平站在珠帘后,看着裴炎被摘去官帽、脱去紫袍,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对武后行最后的叩拜之礼。他的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站起来,被两个禁军带走了。他走出去时,背脊还挺得很直。

太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忽然想起薛绍种在殿前的芍药。今春新栽的那几株,有一株没有活。薛绍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时,根已经烂了。他蹲在花坛边,把那株死去的芍药放在一旁,把坑里的土换了,重新栽了一株。太平站在廊下看着,看见他把那株烂根的芍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埋在了花坛的角落里,不是种,是埋。

“烂了的根,不能留在土里。”他后来对太平说。“会染给别的。”

裴炎就是那株烂根的芍药。太平不知道他的根是什么时候开始烂的。也许从先帝握住他的手说“朕的太子就托付给卿了”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也许更早,也许从来没有好过。

但她知道,母亲把裴炎从土里挖出来时,满朝文武都看见了。看见了那烂了的根,也看见了武后换土的手段。

这便是母亲想让她看的。

婉儿在殿外等她。太平走出来时,婉儿没有问裴炎的事。她只是把一只食盒递过来。

“殿下早膳没怎么用。我让尚食局备了些点心。”

太平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上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糕是温的,不烫不凉。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甜得不浓不淡。

“你什么时候去尚食局的。”太平问。

“殿下在含元殿的时候。”

太平又拈起一块。婉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吃。阳光把婉儿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和太平的影子挨在一起。

“你也吃。”太平说。

婉儿怔了一下。“殿下……”

“这是命令。”

婉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从食盒里取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人一块地分食着那碟桂花糕。阳光从廊顶的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发上、握着桂花糕的指尖上。

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荷钱已经长大了一些,不再是圆圆的小叶子,开始有了荷叶的雏形——边缘微微卷起,叶面上托着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婉儿。”太平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坐在珠帘后面。”

婉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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