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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如月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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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了半寸。”他说。

“半寸够了。”婉儿说。

薛绍点了点头。他把花枝插进旁边的水桶里。水桶里已经有好几枝了,都是婉儿剪的。切口全部是半寸。

太平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夕阳把花坛、薛绍的背影、婉儿侧身的轮廓都镀成一层金红。薛绍的头发用玉簪束着,婉儿用旧绳。两个背影蹲在花坛边,一个高一个矮,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风吹过来,把芍药的香气送进廊下。很淡,和安息香不同。

太平没有走过去。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殿。

那一夜,太平在书房里批文书。婉儿在案侧磨墨。窗外传来薛绍浇水的声音——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沙沙的。

“今日在花坛,”太平忽然说,“你剪了多少枝。”

婉儿磨墨的手停了一下。“七枝。”

“他剪了吗。”

“没有。他看着婉儿剪。”

太平搁下笔。“他教你剪花,教了多久。”

“从去年秋天开始。断断续续。今日是第一次让婉儿自己剪。”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浇水的声音停了。薛绍的脚步声沿着廊子走远了,很轻,很稳。

“他在交代。”太平说。

婉儿没有接话。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去年秋天空出来的花坛,他换土换了三次。今春栽的新苗,比往年多了两倍。他从不种这么多。从前他说,花开得太密,根会挤。根挤了,花便小。今年他种得密。”

她的手指落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和武后思考时的习惯一样。

“他在交代。”

婉儿放下墨锭。她的手从砚台边伸过去,覆在太平叩案的手指上。太平的手指是凉的。婉儿的掌心是温的。

“殿下。”

太平没有应。

“薛绍交代的,是花。”婉儿的声音很低。“不是殿下。”

太平的手指在婉儿掌心里动了一下。窗外,太液池的水在春夜里静静流着。荷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碰在一起。

“他教你的,你都学会了吗。”太平问。

“学会了。”

“切口留半寸。”

“半寸。”

“水走得上。”

“走得上。”

太平把手从婉儿掌心里抽出来。她提起笔,继续批文书。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但婉儿看见,她写“准”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收得比平时长。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递出去,递得很慢,慢到不舍得松手。

婉儿没有说什么。她重新拿起墨锭,继续磨墨。

书房里只有墨锭研磨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太液池的水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三根弦被同一只手拨动。

永昌元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四月。武后下了一道旨。

改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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