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月 (4/6)
这道旨意是婉儿拟的。太平呈上去时,武后看了一遍,在“赐姓武氏”四字上停了很久。
“这四个字,你写的?”她问。
“上官昭容拟的稿。”太平说。和正月改元时一模一样的对话。
武后点了点头。这一次,她多问了一句。
“她祖父叫上官仪。”
不是问句,又好似头一回想起这个人。
“是。”太平说。
“上官仪劝先帝废后,奏疏是他亲笔写的。”
“是。”
武后把诏书放下。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是“有意思”。两下,是“继续”。
“她用笔替朕改元,替朕拟赐姓诏。上官仪的孙女。”武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感慨的东西。“你问问她,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抖过吗。”
太平回到殿中时,婉儿在书房里誊抄皇嗣赐姓诏的副本。太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赐姓武氏”——婉儿的笔尖落在“武”字上,没有停顿。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写“永昌”时一样。和写“不给”时一样。和写“值得”时一样。
“母后让我问你。”太平说。
婉儿的笔尖停了。
“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抖过吗。”
书房里安静了。窗外的柳树在风里摇着,柳絮飘进来,落在案角,落在婉儿的手背上。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稳的。指节处的茧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记得那些茧曾经在哪里。
“抖过。”她说。
“什么时候。”
“第一次写‘永昌’的时候。”
“后来呢。”
婉儿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武”。她看着那个字。祖父死在武后手里。父亲也是。母亲在掖庭的染缸边站了十几年,手指被染料浸成蓝色,怎么洗都洗不掉。她在掖庭的泥土地上用树枝写字,指节磨出茧,冬天冻得握不住笔。她从掖庭走到太平殿中,从太平殿中走到珠帘后面。她替武后拟改元的诏书,替武后拟赐姓的诏书。她写了无数个“武”字。
“后来,”她说,“不抖了。”
她搁下笔,转过身,看着太平。
“不是不恨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是恨过了头,便磨成了别的东西。像墨。墨锭在砚台上磨,起初是涩的。磨久了,便润了。润了,便下笔不抖了。”
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太平说不上来。像太液池冬天的冰面。你看不见下面的水,但你知道水在流。
“你把恨磨成了什么。”太平问。
婉儿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案上那张写着“武”字的纸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她把它展开,铺在案上。
是那张《千字文》残页。上官仪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磨得快要破了。墨色也淡了,但字的骨架还在。开阔,干净,像一座老房子,梁柱还立着,只是瓦上生了青苔。
“祖父写这些字的时候,”婉儿说,“心里有没有恨,婉儿不知道。但婉儿知道,他把这些字写下来,不是为了让婉儿替他恨。是让婉儿替他写下去。”
她的手指落在“天”字上。上官仪的“天”,上面一横很短,下面一横很长。像一个把天压得很低、把地铺得很宽的人。
“婉儿替武后拟诏。婉儿替殿下磨墨。婉儿替薛绍剪花。婉儿写很多字。有的字婉儿愿意写,有的字婉儿不愿意写。但婉儿写了。写了,便是婉儿的字。不是祖父的,不是武后的,不是任何人的。”
她擡起眼。
“是婉儿的。”
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千字文》残页上。落在“天”字那一横上。婉儿没有拂去。太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