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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如月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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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伸出手。她的手指落在婉儿的手背上。婉儿的手是温的。指节处的茧已经薄得几乎摸不出来了。但太平记得它们曾经在哪里。

“你磨墨的时候,”太平说,“手还抖过吗。”

婉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殿下握婉儿的手,”她说,“便不抖了。”

永昌元年四月十八。皇嗣赐姓诏颁行天下。

李旦改姓武。

同月,武后下令铸造九鼎。九鼎象征九州,是天子的礼器。铸鼎的铜来自各州贡赋,熔了整整三个月才熔够。鼎成之日,武后率百官祭鼎。九座巨鼎一字排开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日光下泛着青沉沉的铜光。鼎身上铸着各州的山川物产,一笔一划,纤毫毕现。

祭鼎的祝文是婉儿写的。

太平站在武后身侧,听着婉儿的声音从礼官口中传出来。祝文的每一个字她都熟悉——是婉儿在书房里写了三个晚上,改了五遍,最后一遍誊抄时,写到“九州攸同”四字,笔尖顿了一下。

“为什么顿。”太平那时问。

“这四个字,《禹贡》里有。”婉儿说。“母亲教我认字,第一篇便是《禹贡》。九州攸同,四隩既宅。母亲念到这里时,声音总是低下去。”

“低下去做什么。”

“婉儿不知道。后来想,大约是知道了九州攸同,便知道天下终归是一统。知道天下终归一统,便知道有些东西——挡不住。”

祝文念完了。武后亲手将第一爵酒酹在九鼎之前。酒液渗进砖缝里,留下一条细细的深色痕迹。

婉儿站在百官队列中。她的位置不在前面,不在后面。正二品昭容,在这样的大典上只能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被前后左右的命妇们遮挡着。她看不见鼎,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字。从礼官的口中念出来,在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回荡,被九座巨鼎的铜壁反射回来,叠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

想象中,祖父念到这里时声音低下去。她没有。她把自己的字送上了九鼎之前的祭坛。声音很高,很稳。

风从广场上吹过,把九鼎的铜腥气送进她的鼻子里。很新。像刚刚铸成的铜钱。像尚未干透的墨。

大典散后,婉儿一个人走回太平殿中。经过太液池时,她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池水在初夏的日光下绿得发稠。荷叶已经撑开了,巴掌大的叶片浮在水面上,被风推着轻轻晃动。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正二品昭容的服色是浅紫,衬着她的面容,显得眉眼更淡了。

水中的倒影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掖庭那条廊子。廊子尽头那扇破了的窗。窗外那一小条蓝颜色的天。她仰着头看那一小条天,看了一整个春天,看了一整个夏天。那时候她不知道天有多大。现在她知道了。天很大。大到可以把整个天下装进去。大到可以把祖父的字、武后的九鼎、太平的珠帘、薛绍的芍药、她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都装进去。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两张纸。一张是祖父的《千字文》残页,一张是她自己写的“武”字。她把两张纸都拿出来,展开。

祖父的字。她的字。

隔了三十多年。隔了一条人命。隔了掖庭十四年的冬天。隔着改元的诏书和赐姓的祝文。隔着恨,隔着把恨磨成墨的那些深夜。

两张纸在池风里轻轻颤动。

婉儿把它们叠在一起,重新收进袖中。两张纸贴着她的手背,一张旧得快要破了,一张还新。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太平站在柳树下,正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婉儿走过去。

“殿下。”

太平的目光落在她按着袖口的手上。婉儿的手按在那里,按着那两张纸。

“祝文很好。”太平说。“九州攸同。母后听完,停了三息才酹酒。”

婉儿垂下眼睫。

“祖父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她说,“声音是低的。婉儿写的时候,想让它高。”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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