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月 (6/6)
“祖父那一代人,九州攸同是文章里的句子。婉儿这一代人,九州攸同是含元殿前的九鼎。”她擡起眼。“祖父念不出口的东西,婉儿替他写出来。”
风把太液池的水吹皱,把柳条吹起来,把婉儿鬓边的碎发吹散。太平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拢到婉儿耳后。指尖碰到婉儿的耳廓时,婉儿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你没有替你祖父写。”太平说。“你替你自己写。”
她的手从婉儿耳后收回来,落在婉儿按着袖口的手背上。
“他写《彩书砚》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恨,你不知道。你写祝文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恨,我知道。”
婉儿的手指在太平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殿下知道什么。”
“知道你把恨磨成了墨。”太平说。“墨是黑的。写出来的字,是亮的。”
婉儿没有说话。她把袖中的两张纸取出来,把那张写着“武”字的新纸展开。墨迹已经干透了。“武”字的最后一笔是一点,她点得很重。像一枚钉子。像九鼎落在地上时砸出的那个印子。
她把纸叠好,放进太平手心里。
“殿下替婉儿收着。”
太平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很小,很轻。
“收多久。”
“收到婉儿不再做噩梦为止。”
“你做什么噩梦。”
婉儿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殿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梦见掖庭那条廊子。梦见窗纸是好的。光漏不进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醒来的时候,窗纸是破的。光漏进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浅紫色的才人服在柳荫里忽明忽暗。太平站在原地,掌心里攥着那张写着“武”字的纸。纸很薄,能感觉到墨迹那一面微微凸起的笔画。“武”字的那一点,隔着纸背也能摸到。很重。
太平把纸收进袖中。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那个“薛”字放在一起。和“剪花春圃里”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
她的袖中已经收了很多字。
每一个字,都是婉儿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