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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堂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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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

永昌元年。冬。

武后下令修建明堂。

明堂是天子布政之宫,是礼制中最高等级的建筑。历代明堂的规制,儒生们争论了数百年也没有争论清楚。武后没有等他们争论清楚。她下了一道旨:拆乾元殿,以其地建明堂。

旨意一下,朝堂又跪了一地。这次有人开口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是太常寺的博士,颤巍巍地出列,说:“明堂之制,历代未定。今拆正殿以建明堂,恐非敬天法祖之道。”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称过。说完之后,额头触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武后坐在珠帘后面。她没有立刻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子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历代未定,是历代的事。朕定。”

两个字。朕定。老儒生的后背颤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武后没有处置他,只是让他退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乾元殿是一定会拆的。因为武后说了“朕定”。

退朝后,太平跟着武后走进偏殿。武后在案前坐下,展开乾元殿的舆图。乾元殿是高宗朝建的正殿,重檐庑殿顶,面阔十一间,是大明宫最高大的建筑。武后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乾元殿的中轴线往下划。

“从这里,”她说,“到那里。明堂要高过它。”

太平看着母亲的手指。“母亲要建多高。”

“二百九十四尺。”

太平的呼吸停了一瞬。乾元殿的高度是一百二十尺。二百九十四尺,是它的两倍还多。那将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高大的建筑,比含元殿高,比大雁塔高,比长安城任何一座塔、任何一座殿都高。

“朝臣们会说话。”太平说。

“他们什么时候不说话。”武后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旁。她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他们说的话,挡不住铁锹。”

太平回到殿中时,婉儿正在整理明日要发的明堂修建诏。诏书是武后口授、婉儿执笔的。太平在案边坐下,看着婉儿誊抄的副本。“朕定”二字在诏书的正中间,笔画比周围的字略粗——不是刻意,是落笔时墨蘸得饱了一些。

“你今日在殿外听见了吗。”太平问。

“听见了。”婉儿没有擡头。“老博士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七息。”

七息。婉儿在殿外数着。

“武后说出‘朕定’的时候,”婉儿说,“殿外的风正好停了。”

太平看着婉儿的侧脸。婉儿在说这些的时候,笔尖没有停。“朕定”二字她已经誊抄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墨色都不同。最初是浓的,后来渐渐淡了,再后来又浓了——她重新磨了墨。

“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太平问,“在想什么。”

婉儿搁下笔。她把誊好的诏书副本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在想祖父。”

太平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祖父当年劝先帝废后,”婉儿说,“奏疏上写的是‘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八个字。先帝把奏疏给武后看了。武后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他敢。’”

婉儿把诏书副本放下。墨迹已经干了。“朕定”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凸起——落笔重的字,墨渗进纸里,干了之后纸面会微微隆起。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祖父敢。武后也敢。他们是一样的人。”婉儿的声音很平。“不同的是,祖父输了。”

窗外传来斧凿声。乾元殿开始拆了。工匠们的号子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一声重,一声轻,一声重,一声轻。婉儿侧耳听了一会儿。

“像不像心跳。”她问。

太平也听了。一声重,一声轻。

“像。”

永昌元年的冬天,整座长安城都在斧凿声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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