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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授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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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臣侧身而立的时候,望见的是殿下。”

风从明堂高处吹下来,把婉儿的声音送进太平的耳朵里。太平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和《彩书怨》放在一起,和那个“薛”字放在一起,和“不给”放在一起,和“值得”放在一起。她的袖中已经收了太多字。每一个字都是婉儿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婉儿。

“婉儿。”

“嗯。”

“你方才在殿内,哭了吗。”

“哭了。”

“武皇说了什么。”

“她说,起来。大周初建,要写的字很多。跪着写不了。”

天授元年冬天,武皇下令铸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天枢要铸在明堂之前,高一百五尺,八面,每面刻大周及四方属国的山川物产。铭文由武皇亲撰,婉儿书丹。婉儿在明堂偏殿里写了一整个冬天。

殿中燃着炭火,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写几个字便要搁下笔,把手拢在嘴边呵一口热气。呵完了,提起来继续写。天枢的铭文很长——武皇的文章,从大周的德业写到四方宾服,从明堂写到九鼎,从嵩山封禅写到天授建元。婉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的字刻到天枢上会被放大很多倍,每一个笔画的起落转折都会被千万人看见。所以她写得格外慢,每一笔都像在石面上凿刻。

写到“天授”二字时,她的手停了一下。“天”字的两横,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母亲教过——“天”者,一大也。大上加一横,是比大还大。比大还大,便是天。婉儿把“天”字的两横写得很开。上面一横收得很短,像一声被吞下去的叹息;下面一横放得很长,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她把武皇的年号写进了这个“天”字里——不是颂扬,是理解。

太平每日从含元殿回来,会绕到偏殿来看她写字。有时带一碟桂花糕,有时带一只手炉。婉儿写着字,太平便坐在旁边,不说话。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太液池冻得很结实,冰面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寒鸦落在雪上,留下一串竹叶似的爪印。

有一夜雪特别大。婉儿写到深夜,搁下笔时,手指已经冻得握不住了。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呵气,呵了很久,指尖还是白的。

太平从案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拢着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太平的手是暖的。婉儿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冻僵的鸟被人从雪地里捡起来。

“今日写了多少。”太平问。

“天授篇写完了。明日开始写四方属国篇。”

婉儿的后背靠在太平胸前。她能感觉到太平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太平的下巴搁在婉儿发顶,呼吸吹动婉儿额前的碎发。

“武皇今日问我,天枢铸成之后,铭文能不能传世。”

“你怎么说。”

“臣说,字能传世,不是因为刻在铜上。是因为写字的人把命刻进了字里。”

太平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武皇怎么说。”

“武皇没有说话。她看着臣,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祖父至死没有学会把命刻进字里。他只把命刻进了奏疏里。奏疏被烧了,命便没了。你比你祖父厉害。”

婉儿的手指在太平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了。窗外雪落的声音绵绵密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扎在绸面上。太液池冰面上的雪越积越厚,寒鸦的爪印被新雪覆盖,一点一点地消失。

“婉儿。”

“嗯。”

“你的命,刻进天枢里了吗。”

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太平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太平的掌纹在烛火下清晰如刻,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的手指顺着那条线轻轻划过去。

“婉儿的命,不在天枢里。”

“在哪里。”

“在殿下的掌心里。”

婉儿把太平的手合拢,让她的手指握住自己的手指。

“婉儿写字的时候,殿下在旁边坐着。婉儿的手凉了,殿下替婉儿暖。婉儿写完了,殿下是第一个看的人。天枢上的字,千万人会看见。但殿下看见的,是婉儿写这些字时的每一个深夜。婉儿把命刻进字里,殿下把婉儿的命收进掌心里。天枢会风化,铜会生锈。但殿下的掌心是温的。”

太平的额头抵在婉儿的后脑上。婉儿的头发有皂角的气息,掖庭带出来的那种,粗粝、干净。这么多年了还是皂角。太平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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