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授 (4/5)
“你的命,我收了。我的命呢。”
婉儿转过身。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额头,睫毛几乎碰在一起。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脸上的明暗切得一模一样。眉骨的轮廓,鼻梁的轮廓,下颌的轮廓。一张是棱角分明的,一张是线条柔和的。但在烛火下,那些差异被抹平了,只剩下两个彼此贴近的呼吸。
“殿下的命,在这里。”
婉儿的手指落在太平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肋骨。太平的心跳在她的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和婉儿自己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殿下把命分给了太多人。分给了武皇,分给了朝堂,分给了薛绍的花坛,分给了城阳的花朝节,分给了边塞的百姓,分给了铜匦里那些没有署名的信。殿下把自己的命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递出去,递的时候手很稳。”
婉儿的手指在太平心口轻轻按了一下。
“但殿下留了一份在这里。婉儿知道。因为婉儿的心跳,和殿下是同一个节奏。”
太平的手覆在婉儿的手背上。婉儿的手背是凉的,她的掌心是温的。两只手交叠在心口的位置,心跳从婉儿的指尖传到太平的掌心,从太平的掌心传回婉儿的指尖。
窗外的雪还在落。太液池的冰面上,寒鸦的爪印已经完全被覆盖了。整座宫城都在雪里沉睡。只有明堂偏殿的窗纸上映着两盏烛火,在雪夜里像两只并排的、微微跳动的、不肯熄灭的光点。
天枢在天授二年春天铸成。
落成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明堂前的广场上,仰着头看那座高达一百零五尺的铜柱。八面,每一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武皇的文章,婉儿的字。日光把铜面照得晃眼,每一个字都像从铜里长出来的——不是刻上去的,是铜本身就带着这些字,只是被婉儿的手从沉睡中唤醒。
婉儿站在人群里。她没有穿尚宫服,穿了便装。浅青色的,和当年在太平殿中初遇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仰起头,看着天枢上的字。“天授”二字在最高的那一面,她写得很开——“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授”字的提手旁,她收得很紧,像一个人把手伸出去,又怕惊碎了什么,指尖微微蜷着。
千万人在看她的字。祖父的字留在少陵原的墓碑上,被风吹,被雨淋,被荒草一点一点地掩没。她的字留在天枢上,被日光晒,被千万人仰头看。
但婉儿知道,这些字也会风化。铜会生锈,铭文会漫漶。一百年,两百年,总有一天,天枢会倒在风雨里,铜会被熔了铸成别的东西。她的字会消失。
她低下头,不再看了。
人群中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背。是太平。太平也没有穿朝服,穿着便装。浅黄色的,和当年在太液池边看海棠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的手在人群的拥挤中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婉儿的手。
“不看了?”太平问。
“不看了。”
“为什么。”
“字在那里。婉儿在这里。”
太平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人群在她们周围涌动,欢呼声、议论声、小孩被父亲架在肩上发出的笑声。所有人都在看天枢,看那座铜铸的丰碑。没有人注意到人群里有两个女人,穿着旧衣裳,手牵着手。
“走吧。”太平说。
婉儿跟着她走出人群。走到广场边缘时,婉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枢在日光下泛着青沉沉的光,她的字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八面铜壁上。“天授”二字在最高处,被日光最先照着,也最先被风吹。
她转回头,握紧太平的手。
天授二年的春天,太液池的芍药开了。薛绍的花坛由婉儿接手后,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婉儿每日清晨剪一枝,切口留半寸。一枝插在武皇的妆台上,一枝插在城阳公主的妆台上,一枝插在太平的妆台上。三枝芍药,同一个花坛,同一个切口。
武皇那一枝,她每日亲自送。第一次送时,武皇看着芍药,没有说话。婉儿把花插进花瓶,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瓣朝向窗光。她做这些时手很稳。
“薛绍教你剪的花。”武皇说。
“是。”
“切口留半寸。”
“是。”
武皇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凉的,晨露还沾在上面。
“他母亲年轻时,每年花朝节也给我送芍药。切口也是半寸。后来她手疼,换他送。现在换你了。”
武皇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花瓣上停了很久。
“婉儿。你替朕写了很多字。革唐命。天授。万国颂德天枢铭。朕的天下,到处是你的字。”
婉儿站在武皇面前,垂着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