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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恒月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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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月

天授三年。春。

武皇下诏,改太平公主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增封邑三千户。

诏书是婉儿拟的。她写“镇国”二字时,笔尖在“镇”字的金字旁上停了一瞬。金,是金石的金,也是金戈铁马的金。一个女子被加封“镇国”,本朝没有先例。历代都没有先例。她把“镇”字的金字旁写得格外端正,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右边的“真”字,她收得很平。真的东西不需要过多装饰——镇国便是镇国,不是虚封,不是荣宠,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太平接旨时,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武皇坐在珠帘后面。诏书从婉儿手中递到礼官手中,礼官高声宣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太平的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跪着也是直的。婉儿站在珠帘侧畔,看着太平的背脊,想起很多年前掖庭的中庭里,太平站在阳光中看着她。那时候太平的背脊也是这样,挺得很直。

诏书宣读完毕。太平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和武皇一模一样。

退朝后,武皇把太平和婉儿一同召进了偏殿。偏殿在含元殿东侧,窗子朝南,正对太液池。武皇坐在便榻上,已经摘了冕旒。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玉簪绾着,露出整个额头。额角的发际线比天授元年又高了一些,鬓边的白发更多了。她没有染。这一年她不再染了。

太平和婉儿并排跪下去。

“起来。都坐。”

两个人站起来。太平在武皇右侧的绣墩上坐下。婉儿没有坐——尚宫在皇帝面前没有座。武皇看了她一眼。

“你也坐。”

婉儿怔了一下。宋尚仪从旁搬了一只绣墩过来,放在太平下首。婉儿坐下来。她的位置比太平矮一截——尚宫的绣墩比公主的矮三分。但终究是坐下了。

武皇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太液池的水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春风把柳絮吹进殿中,落在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镇国。”武皇开口了。她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和平时念奏疏上的措辞不同——不是在批阅,是在品味。像一个雕玉的匠人把一块璞玉拿在手里,对着光,看它的纹理。“你知道朕为什么用这两个字。”

太平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儿臣知道。”

“说说。”

“镇者,安也。国者,天下也。母亲让儿臣镇国,是让儿臣替母亲安天下。”

武皇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是你嘴上说的。你心里呢。”

太平沉默了一瞬。“儿臣心里想的是——镇者,重也。母亲把天下的一部分重量,分给了儿臣。儿臣接了。儿臣不会让母亲后悔。”

武皇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是“有意思”。

“重量。你说得对。镇国的‘镇’,不是镇压的镇,是重量的重。朕坐在这张椅子上,坐了这些年。椅子的重量,朕知道。你现在坐的是另一张椅子,重量不同,但也是椅子。”她的目光从太平脸上移到婉儿脸上。“你替她拟诏书的时候,‘镇’字怎么写的。”

婉儿垂下眼睫。“金字旁。臣写得端正。右边‘真’字,收得很平。”

“为什么收得平。”

“因为真的东西不需要过多装饰。”

武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感慨的东西。“你祖父写‘镇’字,金字旁总是收得太紧,像怕金字咬人。你不怕。你知道金字是重量,重量不需要怕。接得住,便是你的。”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太平身上。

“你接得住吗。”

太平从绣墩上站起来,跪下去。她的膝盖落在砖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婉儿也跟着跪下去,在她身后半步。

“儿臣接得住。”

武皇低头看着她。看着太平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额头触地。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比你大哥强。”武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他接不住。不是他不想接,是他心太软。重量压下来,他的心先碎了。你二哥心太躁,接的时候手抖,重量砸在他脚上。你三哥既软且躁,朕不让他接。你四哥——”她停了一下。“你四哥接的方式和你不同。他是不接。不接,便不会碎。”

她的手指在凭几上叩了第二下。

“你不同。你敢接了。接的时候手稳。接住了,便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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