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景龙 (5/5)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武皇的儿子们都不会哭。李弘不会,李贤不会,李显也不会。他们把泪吞进肚子里,吞成了骨头上那些凹痕。
“朕求你。拦着她们,但不要杀她们。”
太平跪下去。她的额头触在中宗的手背上。中宗的手是凉的,指节僵硬,和武皇临终前一样。武皇的手握了一辈子笔,中宗的手握了一辈子怕。母子两人的手,凉到了同一个温度。
“三哥。儿臣记住了。”
中宗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和武皇在满月那日按她的额头一样。
“你比朕厉害,母后把天下交给朕,朕接不住。你把镇国接住了。朕走了之后,你替朕守着李唐。朕不求你让天下太平,只求你——不要让朕的后人,再受朕受过的苦。”
景龙四年六月,中宗驾崩于神龙殿。时年五十五岁。
婉儿拟的遗诏。她写“中宗”二字时,笔尖在“中”字的那一竖上停了一瞬。中。不偏不倚谓之中。中宗一生都在试图不偏不倚——在武皇和宗室之间,在韦后和太平之间,在怕和忍之间。他站了一辈子的中间,站到骨头都站弯了。婉儿把“中”字的那一竖写得很直。
韦后秘不发丧,立中宗幼子李重茂为帝,改元唐隆。她自己垂帘听政。珠帘从含元殿的御座前垂下来,五层,和从前一样。但帘后面的那个人,声音比从前更高了。
太平站在珠帘右侧。婉儿站在珠帘侧畔。李隆基站在太平身后。
三个人,三个位置。和武皇在时一样,和中宗在时一样。珠帘后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武皇到中宗,从中宗到韦后。帘外的人没有换。太平的背脊还是直的,婉儿的手还是稳的,李隆基的眼睛还是沉的。
散朝后,三人在太液池边站了一会儿。景龙四年的夏天,荷花开得极盛。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和很多年前太平和薛绍在芍药圃里剪花时一样,和李弘在池边替太平捞海棠花瓣时一样,和武皇在感业寺廊下看梧桐叶落时一样。
李隆基先开口了。“姑母。韦后秘不发丧,是在等什么。”
“等禁军。”太平的声音很平。“她把禁军的统领换成了韦家的人。等禁军完全在她手里,她便发丧。然后——学母后。”
“她学不像。”
“我知道。但她会试。她试的时候,会死人。”
婉儿站在太平身边。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只羊脂白玉镯,中宗在房州守了十四年的镯子,韦后给她的,她又戴回自己手上。玉贴着她的脉搏,温温的,凉凉的。她看着池面上的荷花。
“殿下。先帝临终前,让殿下拦着韦后。殿下打算怎么拦。”
“用该用的方式拦。”
婉儿偏过头看着她。太平的侧脸在日光里棱角分明,眉骨、鼻梁、下颌,和武皇一样的轮廓,和中宗一样的轮廓。但她眼角那道纹路比他们都深——不是老,是把太多人的命收进自己的命里,收出了那道纹路。
“殿下会杀她吗。”
“不会。三哥求过我。”
婉儿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三个人站在太液池边,荷花在他们面前开着,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水面上,被风推着慢慢漂远。和很多年前一样。
李隆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武皇在延载元年给他的,治心脉的药。武皇说,等将来有一天,你觉得谁的心脉需要这瓶药,你便给谁。他等了这些年。
“姑母。祖母的药,侄儿一直收着。”
太平看着那只瓷瓶。白釉,没有任何纹饰。武皇的手握过它,李隆基的手握了它这些年。
“你觉得谁的心脉需要。”
李隆基把瓷瓶放回袖中,答非所问:“侄儿在等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出去。”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荷花的香气送进三个人的呼吸里。明堂的铜铃在风里响着,天枢的铭文在日光下泛着青沉沉的光——“天授”二字在最高处,“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
婉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羊脂白玉在日光下温润如脂。先帝守了十四年的念头,韦后给了她,她戴着。武皇的天下,中宗的嘱托,太平的“平”字,李隆基的药瓶。这些重量都在她身上,在她的袖中,在她的字里。她的手还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