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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姑侄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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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起眼:“看见了侄儿自己的路。”

太平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第二下。两下,是“继续”。

“你的路是什么。”

“侄儿的路不在御座上,侄儿的路在姑母身后。祖母教侄儿认字、读奏疏、看人。祖母说,‘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因为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侄儿想了这些年,想明白了。祖母的‘天’,是姑母的‘平’字下面那一横。侄儿要做那一横。”

他把金印拿起来,托在掌心里。十七岁的手,比武皇的手大,比太平的手薄。还没有被重量压过。他把它托得很稳。

“姑母是‘平’字上面那一横——递出去,护住该护的。尚宫是‘平’字中间那两点——把姑母的字刻进金子里。侄儿做下面那一横——接住姑母递过来的,沉下去,让天下人脚下踩着的是平地。”

他把金印放回太平面前。印面朝上,“平”字在烛火下静静地红着。

“姑母不需要做皇帝。姑母已经是镇国,镇国比皇帝重。皇帝坐在御座上,镇国站在御座右侧。皇帝会换,镇国不会。祖母做了十五年皇帝,最后退回了皇后。姑母做了这些年镇国,从来没有退过。侄儿想让姑母一直不退。”

太平看着他。李隆基的目光不躲。十七岁的少年,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的眼睛不像任何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你这些话,想了多久。”

“从祖母退位那日想到今日。”

“为什么今日才说。”

“因为今日韦后走了。韦后在时,侄儿不能说。韦后走了,天下在姑母手里。侄儿再不说,姑母会以为侄儿想要那个位置。”

“你不想要。”

李隆基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釉瓷瓶。武皇留给他的,治心脉的药。他把瓷瓶放在金印旁边。瓷瓶和印,并排躺在烛火下。

“祖母留给侄儿这瓶药,说——等将来有一天,你觉得谁的心脉需要它,你便给谁。侄儿等了这些年,等到了需要它的人。”

他看着太平。

“姑母的心脉,比武皇差,比父皇差。姑母把镇国接住了,把韦后接住了,把天下接住了。姑母接的东西太多,心脉会涩。侄儿接的是祖母的眼睛——看见姑母心脉涩的时候,把药递过去。”

婉儿看着那只瓷瓶。白釉,没有任何纹饰。武皇配的药,治心脉的。她自己留了一瓶,给了李隆基一瓶。现在李隆基把他的这一瓶放在了太平面前。

“皇孙把药给了殿下,皇孙自己呢。”

李隆基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瓶。和第一只一模一样。白釉,无纹。婉儿怔住了。

“祖母配了很多瓶。自己留了一瓶,给了我一瓶。父皇拿了一瓶,剩下的都在祖母的妆奁里。祖母走后,我整理祖母的遗物时找到了它们。一共七瓶。”

他把第二只瓷瓶放在第一只旁边。两只白釉瓷瓶,并排躺在金印旁边。

“祖母配了一辈子药,最后把自己也配成了药。她留了七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我,一瓶给先帝,一瓶给韦后。”他停了一下。“还有三瓶。一瓶给姑母,一瓶给尚宫,一瓶给我将来的妻子。”

他把第三只瓷瓶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婉儿面前。

“尚宫。祖母说,你的心脉比姑母还差。你在掖庭十四年,在姑母殿里、在珠帘后面这些年。你把所有人的重量都收进自己的字里,收到自己的手稳了,心脉却涩了。祖母让我把这瓶药给你。”

婉儿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白釉瓷瓶。武皇配的药。武皇在长生殿的烛火下,把草药一味一味地称过,碾碎,和着蜂蜜搓成丸,裹上金箔。她的手握了一辈子笔,晚年握不动了,便开始配药。她把对天下的重量都配进了药里。

“陛下什么时候对皇孙说的。”

“祖母退位前一日。她把七瓶药放在我面前,一瓶一瓶地告诉我——这瓶给谁。说到最后一瓶时,她的手抖了。不是怕,是老了。她说——这瓶给你将来的妻子。朕看不见她了。你替朕把药给她。告诉她,做李家的媳妇,心脉会涩。这瓶药替她赔补一半。”

婉儿把瓷瓶握在掌心里。白釉是凉的,金箔裹着的药丸在瓶底轻轻滚动。武皇的手抖了。她握了一辈子笔,批了一辈子奏疏,杀了一辈子人,到最后手抖了。她把药一瓶一瓶地分好,一瓶一瓶地交代去处。她把能分的都分了,只给自己留了一瓶。那一瓶她吞下去了——不是一次吞的,是一粒一粒吞的。每吞一粒,便少一粒。吞到最后一粒时,她走了。

太平把属于自己的那只瓷瓶拿起来。白釉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滑滑的。武皇的手握过它,李隆基的手握过它,现在她的手握住了它。三代人的体温在瓷瓶上融在一起。

“你祖母把药给了你,你把药分给我们。你自己留了一瓶。你分完了。”

“是。”

“分完了之后呢。”

李隆基把属于自己的那只瓷瓶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白釉贴着他的心跳,凉凉的,滑滑的。和祖母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天”字时掌心的温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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