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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景云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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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把银印从窗边拿起来,放进空匣子里。银印落在素绢上,兔钮朝上,兔子的眼睛在匣内的暗处发着微微的红光。她把匣盖合上。盖子严丝合缝——李隆基做了一整个冬天,把榫卯做得和乾元殿的梁柱一样精准。

“皇孙的木工,是跟谁学的。”

“将作监的老匠人。”李隆基把匣子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榫卯。“祖母说,手要沾土,心才不飘。东宫后院有间木工房,我每日散朝后去做一会儿。这匣子的木料是乾元殿拆下来的旧木头,在库房里堆了几十年,被我翻出来了。”

婉儿的手指抚过匣面。乾元殿的旧木头。薛绍当年也捡过一块,带进少陵原的墓里。如今李隆基又捡了一块,做成了匣子。

“你知道薛绍吗。”婉儿问。

“知道,姑母的驸马,花种得好。”

“他也收过一块乾元殿的旧木头。走的时候带走了。”

李隆基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种花,切口留半寸。东宫的花匠是他当年的徒弟,教过我——水走得上。”

婉儿把木匣收进袖中。檀木贴着她的手腕。她袖中的东西终于有了一只匣子——银印,梧桐叶,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显郎”“莲娘”,李隆基的奏疏批本。都在里面了。

“陛下把臣的字收进匣子里。陛下自己的呢。”

李隆基从袖中取出那只白釉瓷瓶,托在掌心里。“祖母的药。她分给七个人,我替她守着其中一条。守到不需要守的时候,再分出去。”

婉儿看着他。十九岁的太子站在春光里,肩宽腰直。他的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的神情沉静,不像任何人。

“陛下越来越沉了。”

“尚宫也是。”

太平从含元殿回来时,看见他们站在窗边。芍药在瓶里开着,切口半寸。

“你们一个替母亲守花瓶,一个替自己守药瓶。”她走进来,“我呢。”

婉儿把木匣放在她掌心里。李隆基把瓷瓶也放上去。

“殿下守我们。”婉儿说。“我们守殿下。三个人,守到不需要守的那一天。”

太平把木匣和瓷瓶收进锦匣。盖子合不拢了,她用婉儿旧披帛改的深紫绦带扎紧,打了一个活结。

景云三年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太液池的芍药开了又谢,梧桐林的新叶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明堂的铜铃每日被风吹动,天枢的铭文在春光里泛着青沉沉的光。

李隆基每日在含元殿监国。太平站在御座右侧,婉儿站在太平身后。三个人的位置和从前一样。但珠帘彻底卷起来了——李旦命人把珠帘拆了,九层南海细珠,拆下来装了满满一箱。他把这箱珠子赐给了婉儿。

“上官尚宫替朕拟了这些年的旨,朕没有什么可赏的。这挂珠帘,是母后垂过的。母后走了,朕不垂帘。朕把它赐给你,不是让你垂,是让你收着。”

婉儿跪在含元殿的砖地上,额头触地。珠帘在她面前,九层细珠在箱中静静地躺着。武皇垂过它,中宗垂过它,韦后垂过它。现在它躺在箱子里,成了婉儿袖中的又一样重量。

她把珠帘收进那只檀木匣里。木匣的盖子合上了——李隆基做的榫卯精准如梁柱。九层细珠压在银印、梧桐叶、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显郎”“莲娘”、李隆基的奏疏批本上面。匣子沉甸甸的,袖中的重量越来越重了,但她的手还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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