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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先天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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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朕问你,你驳了一辈子,驳过自己敬的人吗。”

“驳过,武皇。”

“你后悔过吗。”

“后悔过,但后悔没有用。驳该驳的,后悔也该驳。武皇教老臣——做宰相的人,不能只做皇帝的笔。还要做皇帝的刀。笔替皇帝写字,刀替皇帝割掉该割的。老臣做了一辈子笔,也做了一辈子刀。陛下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笔,陛下自己就是笔。陛下需要做的,是刀。”

李隆基把冕旒摘下来,放在御案上。他的面容暴露在殿中的春光里——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武皇没有的,是太平没有的,是姚崇也没有的。那是一种还没有被重量压过的、还没有被后悔磨过的、完完整整的光。

“姚公,朕不会做刀。”

“陛下。”

“朕不做刀。朕做针。刀割下去,伤口会流血。针扎下去,疼,但伤口小。朕不做武皇那样的刀,也不做姑母那样的笔。朕做针——把该缝的缝起来,把该挑的挑出来。疼是疼的,但不会死人。”

姚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叩首。

“陛下说得好。针,老臣做了一辈子刀,从没有想过做针。陛下比老臣强。”

姚崇复相的消息传到太平殿中时,太平正在批奏疏。婉儿在侧畔磨墨。宋尚仪进来禀报时面色是白的。太平搁下笔。

“陛下让姚崇教他驳。他第一个要驳的,是我。”

婉儿磨墨的手停住了。“殿下怎么知道的。”

“姚崇的条件。他教隆基驳该驳的人。隆基该驳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她把批了一半的奏疏合上,用镇纸压住。镇纸是青玉的,雕成一条蟠龙的形状,压在奏疏上,把“准”字的最后一横压得服服帖帖。

“他学会了准,现在要学驳。准是从我这里学的,驳也要从我这里开始。不是他选的,是姚崇替他选的。姚崇做了一辈子刀,老了想做针。他自己做不了针,便教隆基做针。针要扎的第一个人,是我。”

婉儿把墨锭放下。她的手是稳的,但她的目光落在太平眼角的那道纹路上——那道纹今天格外深。

“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他来。”

“殿下会驳回去吗。”

太平没有回答。她从案角拿起那方金印,鹤钮,“平”字。印面朝上,朱红的印文在烛火下像一道堤坝护住原野。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平’字,我刻了这些年。上面一横是递出去,下面一横是接住。隆基要做针,针扎过来的时候,我接住便是。接住针,比接住刀难。刀砍下来能挡,针扎过来只能受。受了,再把针递回去。让他知道——针扎在肉里是什么感觉。”

“殿下会疼。”

“会。但疼过了,才知道针该怎么用。”

先天二年四月。第一根针扎下来了。

李隆基驳回了太平推荐的一位刺史人选。不是重要位置,是江南一个中州的缺。太平推荐的人是武皇时的旧臣,在韦后乱政时被贬,太平想把他起复。李隆基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驳”。这是李隆基登基以来批的第一个“驳”字。不是批给朝臣,不是批给宗室,不是批给边将。是批给太平。

婉儿在含元殿偏殿拟旨时,看见了那个“驳”字。李隆基的字,落笔稳收笔也稳。“驳”字的“马”字旁,他写得比平时更开——马是奔跑的,他把马腿写得很长,像一匹脱缰的马从纸上跑出去。婉儿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太平看见那个“驳”字时,正在书房里批奏疏。婉儿把李隆基的批本放在她面前。太平低下头,看着那个“驳”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书房染成灰蓝。

“他写得好。”“驳”字的“马”字旁开,“交”字收紧。像一个人把不该接的东西推出去,推得很稳。

“殿下不驳回去。”

“不驳。他批的是‘驳’,不是‘不可’。驳是推回来,不可是否掉。他推回来,是让我再想。我不用驳。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想过了。”

她提起笔,在原奏疏上重新批了一行小字——“再议。此人可用,卿其审之。”落笔重,收笔轻。“审”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一个人把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她把奏疏递给婉儿。

“替我呈给陛下。”

婉儿接过去,看见那行小字。太平的字,墨色比平时淡了一分。她把奏疏收进袖中。奏疏贴着她的手腕,纸是凉的,墨已经干了。

“殿下想过了。陛下会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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