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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先天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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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怔住了。含元殿里安静了。李隆基在冕旒后面,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

“姑母。五千户,是你的食邑的一半。”

“我知道。一半换陇右的粮草和朔方的棉衣。值。”

“姑母不驳。”

“不驳。你学会了驳,我学会了不驳。你驳的是我的食邑,不是我的‘平’字。隆基,食邑削得,平字削不得。”

她把金印放在御案上。“平”字朝上,朱红的印文在烛火下像一道堤坝护住原野。

“这方印,是我的。印文是‘平’。你祖母给我取名令月,给我封号太平。你祖父给我食邑万户。你父亲托我镇国。你祖母走了,你祖父走了,你父亲走了。他们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地还回去。食邑还给你,镇国也终究要还给你。只有这方印,我不还。因为它不是任何人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她把金印收进袖中,贴着脉搏。

“你驳我的食邑,我给了。你驳我的面子,我也给了。但你不要驳我的平字。平字在,我便站在这里。平字不在——”

她看着李隆基。冕旒垂着,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平字不会不在。因为婉儿把它刻进了金子里。金子会熔,但刀痕不会。她刻的每一刀,都在这方印上。你祖母说的——她的字,比朕的刀还重。你驳不了她的刀。”

她转身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隆基,你做针,针扎过来,我受了。但针扎多了,也会断。”

先天二年七月。第三根针。

这一次不是削食邑。是削权。李隆基下旨,命太平离开长安,移居蒲州。理由是“蒲州风物宜人,宜于颐养”。蒲州在河东,离长安几百里。不是流放,是移居。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镇国太平公主被逐出了权力的中心。

婉儿拟的旨。她写“移居蒲州”四个字时,笔尖在“移”字的“禾”字旁上停了一瞬。禾是庄稼,移是把庄稼从一片土地移到另一片土地。庄稼移了能活,人移了也能活。但根会断。

她写完了。手是稳的。墨色又比寻常淡了一分——她磨墨时加了水。不是不小心,是有意。淡一分,旨意的重量便轻一分。轻一分,太平接旨时心脉便涩得少一分。

太平接旨时,在含元殿偏殿。李隆基不在。姚崇不在。只有婉儿捧着旨意站在她面前。婉儿把旨意递过去,太平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绢面上碰了一下。太平的手指是凉的,婉儿的手指也是凉的。

“你拟的。”

“臣拟的。”

“墨比平时淡。”

“臣加了水。”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让殿下的手沉。”

太平把旨意展开。婉儿的字——“移居蒲州”。婉儿的“移”字,禾字旁写得很开,像一片被风吹弯了腰的庄稼。“居”字的“尸”字头收得很紧,像一个人把身子缩进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蒲”字的草字头很轻,像水边的蒲草在风里摇。“州”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一条从长安通往远方的路。

“你把‘蒲州’写得很好看。”

“臣没有去过蒲州。臣只是想着殿下要去的地方,便把那里的蒲草写得轻一些,把路写得长一些。”

“你不问我去不去。”

“殿下会去。”

“为什么。”

“因为陛下是针。针扎过来,殿下受了。受了,便不会驳回去。殿下不驳,不是退。是让。殿下把食邑让了,把长安让了,把镇国的位置让了。殿下让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多,殿下自己剩得越来越少。”

婉儿把太平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心跳在她掌心里跳动,和三十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

“但殿下没有让出臣。臣是殿下的。殿下走到哪里,臣便跟到哪里。蒲州的蒲草轻,臣便替殿下把蒲草写成字。蒲州的路长,臣便陪殿下走完。”

先天二年八月。太平离开长安。

走的那日,长安城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宫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气里。太液池的荷叶枯了大半,雨点打在枯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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