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先天 (6/6)
太平只带了一辆马车。车上是她的衣裳、书籍、文房四宝、锦匣。婉儿坐在车里,锦匣放在她膝上。太平坐在她对面。马车驶出春明门时,太平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雨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旗杆上。明堂的尖顶隐在雨雾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天枢的铭文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天授”二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她在这座城里活了四十六年。现在她走了。
李隆基没有来送。
姚崇来了。他站在春明门外的官道上,没有撑伞,雨水把他的白发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太平的马车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来。太平掀开车帘。
“姚公,下雨了,回去吧。”
姚崇没有动。他站在雨里,对太平行了一礼。不是宰相送公主的礼,是一个老人送另一个老人的礼。
“殿下。老臣对不住殿下。”
“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
“老臣做了三朝宰相,做了一辈子刀。老了想做针,教陛下做针。针扎的第一个人,是殿下。老臣知道殿下疼,但老臣没有办法。陛下的针不扎殿下,便扎不了别人。殿下替天下人受了这第一针。”
太平看着他。姚崇的白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皱纹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姚公。你做了一辈子刀,老了想做针。你做成了吗。”
姚崇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陛下比老臣强。陛下自己做成了针。老臣……只是替他挑了第一根刺。”
“你挑得对。镇国这根刺,迟早要挑。隆基不动手,我自己也会拔。你替他挑了,他便不用背负这个,你替他把骂名担了,我要谢谢你。”
姚崇跪下去,他的膝盖落在官道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殿下。老臣这辈子跪过武皇,跪过先帝,跪过陛下。老臣没有跪过殿下。今日老臣跪殿下——不是因为殿下是镇国。是因为殿下把镇国让出来了。让比接难。老臣接了一辈子,没有学会让。殿下让了,老臣跪殿下。”
太平没有让他起来。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姚崇跪在雨里。雨把他的白发打成绺,把他的官服淋透了。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透的老树。
“姚公。你跪我,我受了。你让隆基扎我,我也受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隆基的针,以后不要扎婉儿。”
姚崇叩首。“老臣记下了。”
太平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往前驶。婉儿坐在对面,锦匣在她膝上,她的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摩挲着,李隆基做的榫卯在她指腹下平滑如镜。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姚崇还跪在雨里,白发在雨中像一团将灭未灭的雪。
“殿下,姚公还跪着。”
“让他跪。他跪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做了一辈子刀,老了想做针。针做成了,但他扎的第一个人是他最不想扎的。他跪在那里,是在跪他扎下去的那根针。”
婉儿放下车帘。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泥泞路面和雨打车篷的声音。蒲州在几百里外,蒲草在风里摇,路在雨中伸向远方。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锦匣——盖子用深紫色的绦带扎着。她把绦带解开,打开匣盖。匣子里的东西:银印、梧桐叶、武皇的白发、太平的掌纹、“显郎”“莲娘”、李隆基的奏疏批本、九层珠帘。她把太平的金印也放了进去——离京前太平把金印交给她,说“你替我收着,我的‘平’字,收在你那里比收在我这里稳”。她把金印放在银印旁边,一方金一方银,一个“平”一个“婉儿”。两个印并排躺在素绢上。
“殿下的‘平’字,臣替殿下收着。等殿下需要的时候,臣再还给殿下。”
太平伸出手,把婉儿的手从匣盖上握住了。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我不需要了。我的‘平’字已经刻完了。上面一横递出去,下面一横接住。中间那一竖——是你。你撑着上面,连着下面。我的‘平’字在你那里,比在我这里完整。”
“殿下把‘平’字给了臣。殿下自己呢。”
太平把她拉进怀里。婉儿的额头抵在太平的锁骨上,马车颠簸着,两个人的身体随着车轮的节奏轻轻晃动。
“我自己在你这里。”
先天二年的秋雨落了一路。从长安到蒲州,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太平和婉儿坐在马车里,锦匣放在她们中间。马车每颠一下,锦匣里的珠帘便响一声——细细碎碎的,像很多年前含元殿上武皇冕旒被风吹动的声音。像中宗在房州漏雨的屋子里拨动佛珠的声音。像韦后在神龙殿偏殿里冕旒玉珠碰在一起的声音。像李隆基把珠帘赐给婉儿时细珠在她指间簌簌作响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在这一只匣子里。
太平闭上眼睛。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温温的。
蒲州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