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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蒲州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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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印是盖给天下人看的。石子是下给自己看的。母亲教我下棋时用的是玛瑙棋子,黑子墨如夜,白子润如脂。她说下在天元的人要么是绝顶的高手,要么是不怕死的傻瓜。我用玛瑙棋子下了一辈子棋,下到后来手也抖了,心也涩了。如今用石子下,手不抖了。”

她把一枚黑燧石递给婉儿。“你下。”

婉儿接过石子。燧石是凉的,表面粗粝,硌着她的指腹。她把它放在棋盘上——天元。太平看着她,婉儿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枚孤零零的黑石子上。

“臣下在天元。臣想做不怕死的傻瓜。”

太平把一枚白石英放在黑燧石旁边。没有放在小目,没有放在星位,就放在天元旁边,贴着黑子。

“你不用做傻瓜,你站在我旁边便好。”

婉儿看着那两枚并排躺在天元的石子。一枚黑一枚白,贴在一起。燧石的粗粝和石英的温润在棋盘中央依偎着。

“殿下下在这里,殿下的棋便死了。”

“死便死了。棋会死,人不会。”

她们在蒲州下了整个冬天的棋。窗外大雪纷飞,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芍药地里的雪积了一尺厚。灶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婉儿下棋越来越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太平不催她,坐在对面,手里捂着婉儿塞给她的手炉,看着婉儿想棋。婉儿想棋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人中处那颗淡痣会随着蹙眉轻轻往上提。她看了快三十年,还没有看够。

“殿下看什么。”

“看你想棋。你小时候在掖庭写字,也是这个神情。眉头蹙着,人中这颗痣往上提。你写‘平’字的时候,提得最高。”

婉儿的手指在石子上停住了。“殿下记得。”

“记得。你写‘平’字的那张纸,我收在锦匣里。你写了很多遍,最后一遍‘平’字的最后一笔,你收得很轻,像一声没有叹完的气。我那时想,这个女孩子把气都吞进肚子里,吞到哪里去了。后来我知道了——吞进了字里。你的字越来越稳,是因为你把所有的气都磨成了墨。我敬你,不逊于母亲。”

婉儿把那枚黑燧石放在棋盘上。不是天元,是太平那枚白石英的旁边。两枚石子贴在一起。

“臣把气磨成了墨,殿下把臣磨成了臣自己。”

先天三年的春天来了。蒲州的春天比长安晚,但比长安久。长安的春天一眨眼便过了,蒲州的春天从二月一直绵延到四月。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皲裂的树皮里钻出来。芍药地从雪里露出来,泥土还是黑的,但根已经在地下醒了。

太平每日清晨去地边蹲着看。有一日清晨她看见第一株芍药从土里顶出了芽尖——嫩红的,顶着露珠。她没有叫婉儿,一个人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晨光从槐树的嫩叶间漏下来,落在芽尖上,露珠一闪一闪。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芽尖,露珠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和很多年前薛绍在芍药圃里指给她看叶芽时一样,和婉儿第一次替薛绍剪花时切口沾着的汁液一样,和武皇在上阳宫廊下握着那枝干枯的芍药时花瓣的温度一样。

婉儿找到她时,她还蹲在那里。婉儿在她身边蹲下来。

“发芽了。”

“发芽了。”

“七株。和薛绍那年说的数目一样。”

太平把指尖的露珠轻轻弹在芽尖上。露珠滚了滚,落进泥土里。

“他种了那些年芍药,每年春天数新芽。数出来的数目从来没有错过。他说芍药不会骗人,根活着便发芽,根死了便不发芽。他把花坛交给你的时候说——花坛有婉儿。他放心了。”

婉儿把手伸进泥土里,摸了摸芍药的根茎。根茎在土下已经悄悄长了小半年,长出细细的须根,须根抓紧泥土。她摸到了那些须根。

“根抓住了,今年会开得好。”

太平把手覆在婉儿的手背上。两只手一起埋在芍药根旁的泥土里。泥土是凉的,根是活的。她们的指尖在土下碰在一起。

“薛绍的花坛在你手里活了,母亲的花瓶在你手里活着,我的‘平’字在你手里活着。你把所有人的根都抓住了。”

“臣的手小,抓不住太多,臣只能抓住最要紧的。”

“什么最要紧。”

婉儿把太平的手从泥土里拉出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心跳在她掌心里跳动。

“殿下。”

三月末,蒲州的芍药开了。比长安晚一个月,但开得比长安任何一年都好。婉儿每日清晨剪一枝,切口留半寸,插在正屋案头的青瓷瓶里。花瓶是从蒲州旧货铺买来的,和棋盘同出一家。青瓷的釉色泛着淡淡的灰,和武皇在上阳宫用的那只一模一样。婉儿把花插进去,调整角度,让花瓣朝向窗光。她做这些时手很稳。

太平站在门口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婉儿的身影镀成一层淡金色。她的深紫色尚宫服在蒲州收进了箱底,如今穿着蒲州本地妇人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绳束着。她的人中处那颗淡痣在晨光里像一粒极小的墨点,和三十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

“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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