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芍花红 > 第37章 蒲州

第37章 蒲州 (3/4)

目录

“嗯。”

“你在蒲州,比在长安好看。”

婉儿转过身。太平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婉儿听得出她的声音——和三十年前偷偷在武后耳畔说“那个教人念诗的女孩子,我要了”时一样,不增不减。

“殿下在蒲州也比在长安好看。殿下的白发在蒲州的日光里是银的,在长安的烛火里是灰的。”

太平走进来,在案边坐下。青瓷瓶里的芍药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

“薛绍的芍药,母亲的花瓶,你的手。三样东西在蒲州聚齐了。薛绍在少陵原躺了这些年,母亲在乾陵躺了这些年。他们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日子是我们的。”

婉儿在她对面坐下。她把太平的手从花瓣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不是剩下的日子,是挣来的日子。殿下把食邑让了,把长安让了,把镇国让了。殿下让出去的每一分重量,都变成了这里的日子。这里的每一日都是殿下自己挣的。臣也是。”

先天三年四月。李隆基的使者到了蒲州。

使者是宋尚仪。太平殿中的掌事女官,从太平出嫁前便跟着她,跟了这些年,从长安跟到蒲州。太平走后她留在长安替太平守着空了的殿阁。李隆基派她来,是让她传一句话。

宋尚仪跪在正屋里,额头触地。“陛下问殿下安。陛下说——姑母在蒲州住得惯吗。”

太平坐在案边,青瓷瓶里的芍药在她手边。“住得惯。蒲州的春天比长安长。”

“陛下说——姑母的食邑,陛下没有削。五千户的粮银,陛下替姑母收着。姑母什么时候回长安,什么时候还给姑母。”

“不回长安了。食邑分给陇右和朔方吧。程务挺的兵冬天冷,多换些棉衣。”

宋尚仪叩首。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的亲笔。”

太平接过信拆开。李隆基的字——落笔稳,收笔也稳。信上只有一行字:“姑母的平字,侄儿替姑母守着。姑母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还给姑母。”她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告诉陛下,平字不用还了,他自己留着,他比我更需要那个字。”

宋尚仪退出正屋。婉儿送她到宅门口。宋尚仪站在槐树下看着婉儿——婉儿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旧绳束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剪的芍药。她的面容比在长安时柔和了,人中处那颗淡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上官尚宫。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单独带给尚宫。”

“请说。”

“陛下说——尚宫的墨,朕替尚宫磨。”

婉儿的手指在竹篮提梁上收紧了。磨墨。她替武皇磨了一辈子墨,替太平磨了一辈子墨。如今李隆基要替她磨。

“陛下自己说的。”

“陛下自己说的。陛下在老奴临行前把老奴叫到偏殿,案上放着尚宫在长安时用的那方砚台。陛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尚宫用过的墨锭。陛下说——尚宫替祖母磨墨,替姑母磨墨,替朕也磨过墨。尚宫磨了一辈子墨,磨到自己的手成了墨。朕替尚宫磨。朕把尚宫的清气磨出来,还给她。”

婉儿低下头看着竹篮里的芍药。花瓣边缘那道朱红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尚仪回长安后替臣对陛下说一句话。”

“尚宫请说。”

“臣的清气不在砚台里。臣的清气在殿下喝过的每一碗莲子粥里。陛下要替臣磨墨,臣谢陛下。但臣不需要了。臣的手已经不磨墨了,臣的手如今只做一件事——替殿下剪芍药。切口留半寸,清气自己会走上来。”

宋尚仪上了马车。婉儿站在槐树下目送马车走远。蒲州的官道两边是麦田,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便绿浪翻涌。马车在绿浪里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一粒黑点。她提着竹篮回到正屋,太平坐在案边,青瓷瓶里的芍药在她手边。她把李隆基的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烛火上,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案上,落在芍药花瓣的影子里。

“隆基的字比从前更稳了。”

婉儿在她对面坐下。“陛下长大了。”

“他早就长大了。只是我一直把他当孩子。他驳我的食邑,驳我的面子,把我移居蒲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我——姑母,侄儿长大了。我听见了,但我不想认。今日他的信我看了,我认了。他真的长大了。”

婉儿把太平面前那堆灰烬轻轻吹散。灰烬飞起来,在窗光里打着旋,落在芍药花瓣上,落在青瓷瓶的釉面上,落在太平的手背上。

“殿下认了,殿下便轻了。殿下把重量分给了皇孙,分给了臣,分给了蒲州的泥土。殿下分出去的东西越来越多,殿下自己越来越轻。轻到有一天殿下会像这些灰一样飞起来。”

“飞到哪里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