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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蒲州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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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到臣的掌心里。”

婉儿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太平把手指放在那条在线,从虎口轻轻划到手腕。

“你的掌纹比从前深了。”

“臣在蒲州用手多了。种芍药要用手,煮粥要用手,捡石子要用手,剪花要用手。臣的手从握笔的手变成了握泥土的手。掌纹便深了。”

“握笔的茧呢。”

婉儿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指节处的茧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中指微微蜷着。

“茧没有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臣在蒲州不写字,臣的手还是记得笔。”

太平把婉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婉儿的手掌粗了,掌纹深了,但掌心还是温的。和三十年前掖庭初遇时一样,和雷雨夜殿门外一样,和每一次太平需要的时候一样。

“你不用写字了。你的字已经刻进了金子里,刻进了天枢里,刻进了我的掌纹里。你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活着。你不用再写了。你的手现在只做一件事——握着我的手。”

婉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臣握着殿下的手。殿下握着臣的手。我们两个人,四只手,握成一个圆。”

蒲州的夏天来了。槐树的叶子长到最密,把整座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芍药开过了一季,花瓣落了,枝头上结着饱满的籽荚。太平每日午后坐在槐树下,婉儿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蝉在槐树上叫着,声音像一根长长的线从夏天这头牵到那头。

太平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白发在光影里一闪一闪的,婉儿伸出手,把落在太平肩上的一片槐叶拈起来。槐叶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的叶脉——从叶柄向四面八方延伸。

太平睁开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槐叶。槐叶的叶脉和殿下的掌纹很像。从同一个地方出发,走到不同的方向。”

她把槐叶放在太平掌心里。太平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如刻,和她的掌纹叠在一起。

“我的掌纹走到你那里便停了。你的掌纹走到哪里停。”

婉儿把手覆在太平的手上。槐叶在两个人的掌心里。

“臣的掌纹没有停。臣的掌纹从殿下的掌心出发,走到殿下的指尖,从指尖走到臣的指尖,从臣的指尖走回臣的掌心。走了一圈又回来了。臣的掌纹是一个圆——起点是殿下,终点也是殿下。”

她把手翻过来,和太平掌心贴掌心。槐叶夹在两只手掌之间,叶脉贴着太平的生命线,也贴着婉儿的生命线。

“殿下和臣,是一个圆。”

太平的手指穿过婉儿的指缝。十根手指在槐叶上方交扣成一个圆。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槐叶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

“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们便不会散。”

先天三年秋天,蒲州的芍药籽成熟了。籽荚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种子。婉儿把种子一粒一粒收进小布袋里,挂在廊下风干。太平问她收种子做什么。

“种。殿下今年种了七株,明年臣再种七株。后年十四株,大后年二十一株。臣和殿下每年种一些,种到院子里种不下便种到院墙外,院墙外种不下便种到官道边,官道边种不下便种到蒲州城外。臣把芍药从长安种到蒲州,从蒲州种到天下。”

她低下头把布袋的绳口系紧。黑色的种子在布袋里簌簌作响,像很多年前含元殿上武皇冕旒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把布袋挂在廊下的钉子上。秋风吹过来,布袋轻轻晃动,种子在里面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

“薛绍的芍药,臣替他种到天下。武皇的花瓶,臣替她插满天下。殿下的平字,臣替殿下刻在天下。等臣把这些都做完了——”

“做完了呢。”

“臣便回到殿下身边。坐在槐树下,握着殿下的手,听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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