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开元 (2/5)
婉儿把墨锭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银印。“告诉陛下,臣收下了。臣在蒲州不写字,但臣的手还是握笔的手。这锭墨臣不用,臣收着。收着便是磨了。”
开元元年六月。蒲州的芍药开了。院墙内七株,院墙外新种的种子还在土里睡着。婉儿剪了第一枝,切口留半寸,插在青瓷瓶里。她把花瓶放在正屋的案上,坐在太平对面。
“殿下,陛下的墨臣收了大半年,臣今日想用它写字。”
太平把李隆基制的墨从锦匣里取出来。墨锭在锦匣里收了大半年,松烟的气味淡了,但还在。她把墨锭递给婉儿。婉儿接过去,手指在墨锭上轻轻摩挲——李隆基制的墨比武皇当年用的徽墨粗,表面有细微的颗粒。一个在含元殿上坐御座的年轻天子,亲手替她在偏殿里制的墨。松烟熏了他的眼睛,胶粘了他的手指,他制废了十几锭,把成的那一锭送到了蒲州。
婉儿从案上取下那方旧砚台。蒲州旧货铺买的,和棋盘同出一家。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小块,砚池里还有去岁磨墨留下的干墨痕。她把李隆基的墨锭在砚池里轻轻磨了一圈,墨色慢慢洇出来。她磨得很慢,比在长安时慢得多。在长安她每日磨墨要赶太平批奏疏的时辰,要赶武皇拟诏的时辰。如今她不赶时辰了,她只是磨。
墨磨好了。浓淡合宜。
婉儿铺开一张纸。蒲州本地产的麻纸,粗糙厚实。她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她写了一个字——“松”。蒲州的松,李隆基的松烟,灶房里烧了一整个冬天的松枝。
她搁下笔。
“殿下。臣写了。臣的字没有生疏。”
太平把那张纸拿起来。麻纸太粗,墨迹在上面微微洇开,“松”字的边缘毛糙糙的。她把纸折好收进锦匣里,压在李隆基的奏疏批本旁边。
开元二年。太平在蒲州种下的芍药开花了。从院墙内到院墙外,从院墙外到官道边,红白白一片。蒲州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成片的芍药,有人问这是谁种的,住在城东老宅里的那两个妇人种的。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只知道年长的那位头发白了大半,年少些的那位每日清晨会提着一只竹篮剪花,切口留半寸。她把剪切来的花分送给左邻右舍,送给集市上卖菜的老妪,送给官道上赶路的旅人。
芍药的香气在蒲州城东弥漫了一整个春天。
开元三年。李隆基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使者带来的不是信,不是墨,是一道旨意。不是召太平回长安的旨意,是封婉儿为沛国夫人的旨意。沛国夫人,正一品。本朝内官最高的封号。婉儿跪在正屋的砖地上接旨,额头触地。使者念完旨意把诰命卷轴递给她,她接过来——卷轴很轻,绸缎的诰命,李隆基的字。她展开,“沛国夫人上官氏”——“沛”字的三点水,李隆基写得很开,像一条河从源头流向远方。“国”字的外框收得很紧,像一座城把里面的人护住。
婉儿的手指在“上官氏”三个字上停住了。上官。祖父的姓氏。她顶了罪臣之后这个身份三十多年,在掖庭十四年,在含元殿十五年,在蒲州三年。她替武皇拟诏、替太平磨墨、替李隆基守着祖母的药瓶。她做了这些年,称唤自己姓氏时从来轻声掠过,李隆基把她祖父的姓氏还给了她。
“陛下说——上官仪的罪,祖母在世时便该赦的。祖母没有赦,父皇没有赦。朕替他们赦。尚宫的字刻在天枢上,刻在九鼎上,刻在大周和大唐的每一道旨意上。尚宫的字是大周的骨,也是大唐的骨。上官仪教出了尚宫,上官仪便不罪了。”
婉儿把诰命卷轴贴在心口,额头触地。她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落在砖地上。太平跪在她身边,把婉儿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姑母的平字,侄儿守着。尚宫的姓氏,侄儿还给尚宫。祖母的药,侄儿收着。蒲州的芍药开了,侄儿看不见。姑母替侄儿看。”
开元四年。婉儿开始教蒲州的孩子们写字。宅子旁边的空屋子里摆了几张旧桌,桌上铺着麻纸,搁着粗笔。都是婉儿自己做的——笔是蒲州河滩上的芦苇杆,纸是集市上论刀买的麻纸,墨是她用李隆基制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太平笑她:“你用皇孙制的墨教蒲州的孩子写字。”婉儿把一支芦苇笔递给最小的那个女孩,女孩的手很小,握不住笔,婉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合拢。
“臣的字是祖父教的。祖父的字是他自己磨出来的。皇孙的墨是皇孙制的。臣用皇孙的墨把祖父的字写给蒲州的孩子。孩子们再把字传给他们的孩子。祖父的字便不会死了。”
那个最小的女孩握着芦苇笔在麻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一个字——“天”。婉儿看着那个字,和李隆基小时候写的“天”字一样歪。上面一横太长,下面一横太短。
“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因为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
女孩擡起头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先生,天塌下来谁接着。”
婉儿的手指在女孩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你接着。”
开元五年。蒲州的芍药从城东一直种到了城南。太平和婉儿每年春天种一些,秋天收种子,第二年再种。种了五年,芍药从一小片地蔓延成一大片。蒲州人把城东那片芍药叫“夫人花”——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妇人的名字,只传闻听说年长的那位是镇国公主,年少些的那位是新封的沛国夫人。她们种花、煮粥、教孩子们写字。她们在蒲州住了五年,蒲州的春天比从前长了。
这一年春天,李隆基的信又来了。信上是一首诗。不是李隆基写的,是姚崇写的。姚崇致仕后在洛阳郊外种菜,去岁秋天走了。走之前他临写了这首诗,让李隆基替他送到蒲州。
诗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太平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姚公种了一辈子豆,最后种成了诗。”
婉儿从灶房里端出两碗豆粥。蒲州本地的赤豆,和粳米一起熬,熬到豆烂米化。她把一碗放在太平面前。“臣也种豆。臣的豆种在粥里。”
太平用调羹舀起一勺粥。赤豆煮开了花,豆沙融进米汤里,把粥染成淡淡的红色。她喝了一口——豆香和米香混在一起,和婉儿煮的所有粥一样,不烫不凉,温温的。
“姚公的诗收在我们这里,比收在含元殿好。”
开元六年。那个最小的女孩能写整篇《千字文》了。她用的还是婉儿做的芦苇笔,纸还是蒲州的麻纸,墨还是李隆基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她跪在婉儿面前把写好的《千字文》呈上来,婉儿展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女孩的字还很稚嫩,“天”字上面一横还是太长,“地”字的土字旁收得太紧。但“盈”字的“皿”字底写得稳稳当当,像一只碗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婉儿看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你出师了。”
女孩跪在那里不肯起来。“先生,学生还想跟先生学写字。”
“先生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了。先生自己的字也是祖父教的。祖父只教了先生一篇《千字文》,先生把这篇《千字文》教给了你。你把这篇《千字文》教给你的学生。学生再教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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