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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开元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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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放在女孩头顶:“字不是教出来的,是传下去的。先生把祖父的字传给你,你把先生和祖父的字传下去。传下去,字便活着。”

开元七年。太平满五十四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一根一根地白,是一夜之间白的。那天夜里她坐在槐树下看月亮,婉儿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月光照在太平头上,一片银白。她走到太平身边坐下。太平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像蒲州冬天的雪,白得像武皇在上阳宫廊下簪着的那支素银簪子。

“殿下的头发全白了。”

“白了好。母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头发也全白了。她用乌膏染,染了又白,白了又染。我不染。白便是白,白到了头便是亮了。”

她偏过头看着婉儿。婉儿的头发也白了,白得比她少,藏在黑发里。月光下婉儿的白发像黑缎子上绣的银线。

“你的头发也快全白了。”

“臣比殿下小两岁。殿下全白了,臣也快了。”

太平把婉儿鬓边的白发挑出来,和月光下自己的白发并在一起。“我们两个都白了。从青丝缠到白头,缠了这些年,缠成了同一种颜色。”

婉儿把太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殿下和臣,从两个颜色缠成了一个颜色。”

开元八年。李隆基的信来得越来越少了。从一年三四封,到一年一封,到两年一封。太平不催,婉儿也不问。她们知道,长安有长安的事,蒲州有蒲州的日子。两种日子在同一个天底下各自流着,偶尔在信纸上碰一碰,便够了。

这一年的信上是一幅画。李隆基画的。画的是含元殿偏殿窗外的那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枝叶稀疏。树下有一只小瓷瓶,白釉无纹。画角题了一行小字:“祖母的药瓶空了。侄儿把它埋在梧桐树下。今年春天,埋瓶的地方长出了一株芍药。”

太平把画放在膝上看了很久。“他埋下去的药瓶长出了芍药。母亲把药分给七个人,他把药还给母亲。母亲收下了。”

婉儿从锦匣里取出那只白釉瓷瓶。武皇给她的那一瓶,治心脉的药。瓶里的药丸还有三粒。她把瓷瓶放在太平掌心里。“臣的药还有。臣分给殿下。”

太平把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药丸裹着金箔,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把金箔剥开,药丸是深褐色的,武皇配的药,治心脉的。她把它放进嘴里。苦的。和武皇在感业寺尝过的苦一样,和韦后在房州尝过的苦一样,和婉儿在掖庭尝过的苦一样。她把苦咽下去。

“母亲把苦配成了药。我们吃了这些年,苦还是苦。但苦过了之后,心脉便不涩了。”

开元九年,婉儿开始忘事了。起初是忘了莲子泡了多久。她蹲在灶房的小杌子上剥莲子,剥着剥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莲子,想不起这一碗是今早泡的还是昨儿泡的。她把莲子凑近鼻尖闻了闻——清气还在。

后来是忘了墨磨了几圈。她坐在案前磨墨,墨锭在砚池里转着,转着转着她忘了转了多少圈。她把墨锭举起来对着光看,磨过的那一端短了一截。她用手量了量——今日磨的和昨日磨的差不多。她便放心了。

再后来是忘了那个最小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女孩每日来写字,叫她“先生”。她应,但她想不起女孩的名字。她问太平,太平说叫阿萤,萤火虫的萤。婉儿记住了。第二日女孩来,她又忘了。

她没有告诉太平。太平看出来了。

那一日婉儿在灶房里煮粥。她把米淘好放进砂锅里,加了水,坐在灶前。灶火映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皱纹比从前深了,指节处的茧彻底看不见了,握笔的姿势还在。她虚握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环。她看着那个环,忽然想不起这个姿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太平走进灶房,在她身边坐下。婉儿擡起头。

“殿下。臣忘了握笔的姿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掖庭。你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写‘平’字。你的手握树枝握得太久,握成了这个姿势。”

“臣忘了。”

太平把婉儿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一根一根合拢,扣成握笔的姿势。“你忘了,我替你记着。你的手握了三十九年笔,从掖庭握到蒲州,从树枝握到芦苇杆,从墨握到粥勺。你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你的手记得怎么握。你看——它自己便扣成了环。”

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太平的掌心里,她的拇指和食指果然扣成了一个环。她不记得了,但她的手记得。

“臣的手记得,臣的心忘了。”

“心忘了不要紧,手记得便好。”

开元十年,婉儿忘得更多了。她忘了李隆基的名字,只记得“皇孙”。她忘了姚崇,只记得“种豆的人”。她忘了武皇的帝号,只记得“陛下的白发”。她忘了韦后吞下去的那瓶药,只记得“显郎”和“莲娘”。她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忘了,每次看着箱匣里塞得满满的器物,脸色惶惑,她只记得那些名字背后的东西——皇孙的墨,种豆人的诗,陛下的白发,显郎和莲娘守在玉里的纹路。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太平。每日清晨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太平。太平坐在榻边,白发在晨光里银亮亮的。

“殿下。”

“嗯。”

“臣醒了。”

“你醒了。”

婉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太平握住。婉儿的拇指和食指在太平掌心里扣成握笔的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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