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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开元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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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远方看见我了吗。”

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的手覆在木板上,保持着握婉儿的姿势。

开元十五年,李隆基的使者又来了。

使者带来的不是信,是一卷帛书。帛书上没有字,只盖着七方印——武皇的玉玺、中宗的玺、韦后的凤印、太平的镇国金印、婉儿的银印、李隆基自己的天子玺,还有一方空着,是他留给将来妻子的位置。七方印围成一个圆,中间拓着一枚掌纹。

“陛下说,祖母留下的不是药,是印。他把七方印收齐了,拓在这卷帛书上,让臣送到蒲州来。陛下说——印该收在姑母这里。”

太平展开帛书。七方朱红印文围成圆环,武皇的“大周皇帝之玺”在最上方,她的“平”和婉儿的“婉儿”挨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方印是谁盖的——朱砂是同一种朱红,印泥是同一盒印泥。七方印叠着七个人的命,围成一个圆。

中间那枚掌纹,是武皇的。退位前一夜,婉儿替她拓下来的。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和太平的一样长,和婉儿的一样长。

太平把帛书卷起来,放在婉儿碑前。芍药的花影落在帛书上,朱红的印文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七方印,一枚掌纹,围成一个圆。

开元十六年。太平还在蒲州。

她满六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了,比武皇当年还白。她的背脊还很直,走路时裙摆几乎不动。蒲州人叫她“花婆”——他们不知道她是镇国太平公主,只知道城东那个种芍药的老妇人,每年春天把花分送给左邻右舍。她的芍药从城东种到了城南,从城南种到了城西,从城西种到了城北。整座蒲州城都在她的芍药里了。

开元十七年。阿萤出嫁了。

她嫁到邻县去,走之前来拜别先生。婉儿不在了,她跪在太平面前。太平坐在槐树下,白发在日光里银亮亮的。

“花婆,先生教我的字,我都记着。我教给了我的学生。学生还会教给学生的学生。先生和花婆的字会一直传下去。”

太平把她拉起来。阿萤的手很小,和当年婉儿教她写字时一样小。

“你先生走的时候,手是握笔的姿势。她的手握了四十一年笔,握到最后,把笔握成了自己的骨头。她没有什么留给你的,只有那支芦苇笔。笔在陛下那里,你拿不到。但你手里有她教你的字。字便是她的骨头。你把她的骨头传给后人。”

阿萤跪下去叩了三个头。她站起来走出院子。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开元十八年。太平走的那天,蒲州的芍药开得正盛。

她清晨起来,自己梳了头。白发用婉儿留下的旧绳束着,素银簪子是薛绍打的、武皇戴过、婉儿替她插了很多年的那支。她坐在槐树下,手放在膝上。芍药地在院子外面,红白白一片。风把芍药的香气送过来。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掖庭那条廊子了。廊子尽头有一扇破了的窗,窗纸破了,光漏进来。光里有一个女孩子蹲在泥土地上用树枝写字。写的是“平”。

她走过去,女孩子擡起头。

“殿下,臣等了殿下四十三年。”

“你不用等了,我来了。”

婉儿伸出手,太平握住了,两只手扣成一个圆。

开元十八年四月。太平公主薨于蒲州。李隆基罢朝三日。他独自坐在含元殿偏殿里,面前放着婉儿的那支芦苇笔、李隆基自己制的那锭松烟墨、武皇的七只白釉瓷瓶、太平的金印、婉儿的银印。他把金印和银印并排放在御案上。“平”和“婉儿”。他把自己做太子时的奏疏批本放在旁边。他把婉儿教阿萤写的那篇《千字文》也放在旁边。他把所有人的字都收齐了。

他提起那支芦苇笔,蘸了松烟墨,在空白的诏书绢本上写了一行字。

“姑母,尚宫,侄儿替你们好好守着。”

他把诏书合上,用太平的金印盖在末尾。朱红的“平”字在绢面上慢慢洇开,像一道堤坝护住原野。他把婉儿的银印也盖上去。“婉儿”二字在“平”字旁边。金和银,并排躺在绢面上。

他把这道诏书收进锦匣里。锦匣是他用乾元殿的旧木头亲手做的——给婉儿做了一只,他自己也做了一只。他把锦匣的盖子合上,榫卯严丝合缝。他没有用绦带扎。他知道,里面的东西不会再散了。

开元十九年春天,蒲州的芍药又开了。阿萤从邻县回来,带着她的女儿。小女孩刚会走路,蹲在芍药地边用胖乎乎的手指戳花瓣上的露珠。阿萤剪切一枝,切口留半寸,插在婉儿碑前的青瓷瓶里。风从终南山吹过来,把整座蒲州城的芍药香气送向远方。

含元殿偏殿的窗开着。李隆基坐在御案后,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埋着武皇的药瓶。埋瓶的地方,芍药已经长成了一大丛。他放下笔,走到窗边。芍药在风里轻轻摇晃。

“祖母,姑母,尚宫,今年的芍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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