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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长恨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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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

开元二十三年。长安。

李隆基在这一年纳了寿王妃杨氏为贵妃。杨氏小字玉环,蒲州人。蒲州的芍药天下闻名,蒲州出美人,也出花。她十七岁入宫,能歌善舞,精通音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初的新月。

李隆基第一次见她,是在骊山温泉宫。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从温泉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她看见李隆基,没有慌张,只是侧过身行了一礼。那个侧身的姿态,让李隆基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叫什么。”

“玉环。”

“玉环,蒲州人。”

“陛下怎么知道。”

“你侧身的姿态,像一个人。”

玉环没有问像谁。她只是低下头,把滴水的发梢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李隆基看见了。他看见那只手——指节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痕迹。不是茧,是握过笔的痕迹。

“你写字。”

“臣妾幼时在蒲州,跟一位先生学过。”

“先生姓什么。”

“臣妾不知道。只记得先生住在城东,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先生每日教我们写字,写《千字文》。臣妾写不好‘天’字,先生说——‘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因为天不是空的,是有重量的。天塌下来,是底子先着地。”

李隆基站在温泉宫的水雾里。骊山的秋风把水雾吹过来又吹过去。他看着玉环的侧脸,看着她眉尾那颗极淡极淡的小痣,看着她握过笔的手,看着她侧身而立时女字旁一般开阔的姿态。

“你的先生,是朕的尚宫。”

玉环擡起眼。

“她教过朕写字,写‘天’字。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这字简单,却难写,朕写不好,她握着朕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很稳,握了几十年笔,握到指节弯了,握到掌纹深了,握到把朕的手也握稳了。”

玉环跪下去。“臣妾的先生,是陛下的尚宫。”

“起来。”李隆基把她拉起来。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势,和当年婉儿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一样。“尚宫在蒲州教了多少学生。”

“很多。城东的孩子们都跟她学过。臣妾是最小的那个。先生教臣妾时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的手还是稳的,握着臣妾的手写‘天’字时,臣妾能感觉到她指节处已经没有茧了,但握笔的姿势还在。她握了一辈子笔,握到茧都磨尽了,骨头还记得。”

李隆基松开玉环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支芦苇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婉儿拇指握出来的。他把笔递给玉环。

“你先生的笔,你用它写一个字。”

玉环接过笔。芦苇杆很轻,婉儿握出来的凹痕贴着她的虎口。她蘸了墨,在温泉宫的窗台上铺开一张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她写了一个字——“归”。

李隆基看着那个字。“归”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一条从长安通往蒲州的路。

“你写‘归’,你想归去哪里。”

“臣妾不知道。先生教臣妾写这个字时,说——归不是回去,是回到该回的地方。臣妾问先生该回的地方在哪里,先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蒲州的芍药地。”

李隆基把那张写着“归”字的纸折好收进袖中,贴着那方金印。太平的金印。“平”字。他收了二十多年了。

“朕也不知道该回的地方在哪里。朕只知道尚宫归去了蒲州,姑母归去了蒲州。祖母归去了乾陵。她们都归去了该回的地方,朕还在含元殿里。”

玉环看着他。李隆基四十岁了。他的眉骨像高宗,鼻梁像高宗,下颌比武皇还硬。但他的眼睛里有婉儿和太平留下的东西——一种很深很深的、近乎黑色的温柔。像夜,但不是没有光,是把光沉到了最深处。

“陛下。先生教臣妾写字时,还说过一句话。她说——字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等的人看的。臣妾问先生等的人是谁,先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臣妾写好的字收进一只锦匣里。匣子里有很多字,都是她的学生写的。她收了满满一匣子。”

“那只锦匣在蒲州,朕知道。姑母走的时候,锦匣放在她手边。”

李隆基转过身,看着温泉宫外的骊山。秋风把山上的枫叶染红了,红得像芍药花瓣边缘那道朱红。

“朕等的人,都在那只锦匣里。”

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命人去蒲州,把太平宅子里的锦匣取回长安。使者回来时,锦匣用深紫色的绦带扎着,绦带是婉儿用旧了的披帛改的。李隆基亲手解开绦带,绦带在他指间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他把匣盖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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