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怨语藏孺慕,旧事露端倪
怨语藏孺慕,旧事露端倪
在苏凝霜的小院里住了几日,婠婠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苏凝霜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哪怕自废了武功,可对药理的精通,依旧是顶尖的。几副药喝下去,婠婠经脉里的刺痛感,明显减轻了许多,禁制的反噬,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已经能勉强下地,在院子里走动了。
苏凝霜性子温婉,话不多,却极其细心。
知道她是北方长大的,吃不惯江南的甜腻,做点心时,总会特意少放些糖;知道她夜里经脉会疼,总会提前熬好安神的药汤,放在床头;每天陪着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晒着太阳,看着河里的乌篷船来来去去,从不主动提祝玉妍,也从不追问她和祝玉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闹到了这般地步。
婠婠紧绷了大半年的心,也在这江南水乡的温柔里,在苏凝霜的妥帖照顾里,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从小在阴癸派长大,见惯了打打杀杀,尔虞我诈,见惯了祝玉妍的冷硬和阴癸派的森严规矩,从未感受过这样安稳、平和、不带任何目的的日子。不用时刻提防着被人算计,不用逼着自己拼命修炼,不用怕自己做错一点事,就给祝玉妍丢脸。
只是心里的委屈和愤懑,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憋了太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
这天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河面泛着粼粼的金光。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看着河里的乌篷船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温柔得不像话。
婠婠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河面,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苏姨,你说,一个人,若是骗了你二十年,把你蒙在鼓里二十年,你会原谅她吗?”
苏凝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擡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了然的温柔,笑了笑:“那要看,她是为什么骗你了。若是为了害你,为了利用你,那自然是不能原谅,离得越远越好。可若是,她骗你,是拼了命地想护你,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护我?” 婠婠笑了,笑得带着几分自嘲,眼眶却悄悄红了,“哪有人用欺瞒来护人的?她把我当成傻子一样,骗了我二十年,我喊了她二十年师傅,磕了二十年的头,到最后才知道,她是我亲娘。苏姨,你能懂那种感觉吗?我整个人生,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一点点说了出来。
她说了祝玉妍二十年的隐瞒,说了她用师徒的名分,把她绑在身边二十年;说了她知道真相时,整个世界轰然倒塌的崩溃;说了她叛出阴癸派,风餐露宿,被正道三十多人围剿,差点死在荒山里的狼狈;说了祝玉妍用天魔锁心诀,把她困在阴癸派,像个囚笼里的鸟,连生死都被人掌控的愤怒与绝望。
她说了很多很多,嘴上句句都是恨,句句都是怨,可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带上了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茶杯里,晕开一圈圈涟漪。她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凝霜,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茫然又无助地问:“她若是真的为了护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肯认我?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她的女儿?还是说,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枚棋子?”
苏凝霜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这两个性子一模一样的人,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一个嘴硬了一辈子,不肯说半句苦衷,只敢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护着;一个倔强了一辈子,不肯低头看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真心,明明爱到了骨子里,却偏偏用最锋利的刺,对着彼此,互相折磨,遍体鳞伤。
她轻轻叹了口气,递给婠婠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柔声道:“傻孩子,她若是没把你当女儿,怎么会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婠婠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和茫然。
“你以为,当年她怀你的时候,过得是什么日子?” 苏凝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起了那段被祝玉妍藏了二十年的往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那时候,她被石之轩背叛,天魔大法第十八重的道心彻底碎了,修为大跌,连半数功力都使不出来。魔门内部,边不负那些人,早就觊觎她的掌门之位,天天想着抓她的把柄,把她拉下马,取而代之。外面的正道门派,更是悬赏万两黄金,要她的人头,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抓她。”
“那时候,她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连找个安身的地方都难,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了你。全天下的人都劝她打掉这个孩子,连我都劝过她,说这个孩子会成为她最大的软肋,会毁了她一辈子。可她不肯,她摸着小腹,跟我说,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吃人的江湖里,唯一的一点光,她就算是死,也要护着这个孩子生下来。”
婠婠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烫意。这些事,祝玉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半个字都没有。
“她怀着你的时候,被正道追杀,我们躲在终南山的深山里,整整十个月,不敢生火,不敢露面,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有一次,正道的人搜到了山洞口,她抱着肚子,躲在冰冷的水潭里,泡了整整三个时辰,差点流了产,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冻僵了,却还死死护着肚子,跟我说,孩子不能有事。”
“生你的时候,她难产,三天三夜没生下来,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她弥留之际,抓着我的手,跟我说,若是她死了,一定要带着你远走高飞,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你平平安安长大,不要走她的老路,不要入这江湖纷争,不要认她这个娘,免得被她的仇家找上门。”
“她活下来了,可也落下了病根,天魔大法的根基,再难寸进。可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有没有事,抱着刚出生的你,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引来追兵,只能掉着眼泪,一遍遍地摸你的脸,给你刻那枚长命锁。”
苏凝霜的声音顿了顿,看着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的婠婠,继续道:“为了护你,她只能对外宣称,你是她捡来的孤儿,收为亲传弟子。她不敢认你,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她的女儿。她怕边不负那些人,拿你来要挟她;怕正道门派,抓你去威胁她;更怕你小小年纪,就背负着魔门私生女的骂名,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擡不起头。”
“她用师徒的名分把你留在身边,倾毕生所学教你天魔大法,给你阴癸派最尊贵的身份,替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不是为了操控你,是想让你有足够的能力,能在这吃人的江湖里,堂堂正正地立足,能在她不在的时候,也能保护好自己。”
“婠儿,她瞒了你二十年,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了。爱到宁愿被你恨一辈子,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的风雨,也不想让你受半分伤害。”
苏凝霜的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桂花枝的沙沙声,还有婠婠压抑的哭声。
她坐在原地,浑身都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终于懂了。
懂了祝玉妍看她时,那复杂难懂的眼神里,藏着的疼惜与愧疚;懂了她每年生辰,独自闭关一日的落寞与思念;懂了她无数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的挣扎;懂了她哪怕被自己骂,被自己打,被自己用尽全力伤,也始终不肯伤她分毫的原因。
原来她所以为的欺瞒,全都是一个母亲,用二十年的时间,为自己撑起的一片天。
原来她所以为的控制,全都是一个母亲,笨拙又偏执的,拼了命的护持。
她心里那道厚厚的、用恨意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融化的冰水,顺着眼眶,尽数化作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