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水乡温软，寒刃藏风

水乡温软，寒刃藏风

乌镇的春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温润的水光，连带着临河的小院，都浸在化不开的江南软意里。

婠婠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棂外飘着细雨带来的草木清香，身上还盖着祝玉妍那件带着冷冽曼陀罗香的外袍。身边的人早已醒了，却依旧维持着昨夜相拥的姿势，一手虚虚地捂着她的耳朵，替她隔绝窗外淅沥的雨声，一手稳稳揽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见她睁眼，祝玉妍眼底瞬间漫开化不开的温柔，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醒时独有的沙哑：“醒了？昨夜雨下得急，雷声吵到你了？”

婠婠脸颊一红，下意识往她温热的怀里缩了缩，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闷声埋在她的衣襟里：“才没有。我早就不怕打雷了。”

祝玉妍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通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温柔又踏实。她也不戳破小姑娘的口是心非，只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晃就过了整整半月。

没有阴癸派永无止境的权谋纷争，没有正道门派喊打喊杀的围追堵截，没有师徒名分横亘的隔阂，也没有二十年欺瞒埋下的针锋相对。祝玉妍彻底褪去了阴后那身冷硬慑人的戾气，成了只围着婠婠转的寻常人。清晨天不亮就去集市，挑最新鲜的河鲜、最嫩的莲子，连婠婠爱吃的桂花糕，都要盯着糕点铺现做；午后搬一把竹椅坐在河边，陪她晒着太阳剥莲子，听她叽叽喳喳说些镇上的新鲜事，偶尔讲几句自己年轻时闯江湖的趣事，惹得她又惊又笑；夜里守在灶前，替她温着熬了三个时辰的疗伤汤药，待她喝完，便盘膝坐在床边，用自己的本命内力，一点点梳理她体内残存的禁制反噬，抚平经脉里的淤伤，常常一坐就是一夜。

婠婠也渐渐卸了浑身的尖刺，眼底的冰霜被江南的春水彻底化开。会在祝玉妍熬药时，从背后偷偷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撒娇；会缠着她讲那些没讲完的江湖旧事，哪怕听过一遍，也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会拿着那支从不离身的曼陀罗玉簪，坐在镜子前，让祝玉妍替她簪在发间，看着镜里两人相依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苏凝霜看着两人日渐融洽的模样，常常坐在桂花树下，笑着打趣：“早这样好好说话，把心里话都讲开，何至于之前闹得鸡飞狗跳，连命都差点豁出去。”

婠婠每次都会红着脸躲到祝玉妍身后，而祝玉妍只会笑着揽住她，眼底的温柔里，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只有祝玉妍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水乡里的安稳，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片刻宁静。

她离开阴癸派太久了。

自她为了寻婠婠，孤身离开巴蜀赶赴江南，阴癸派内部早已暗流涌动。被她废了全身修为、关入水牢终身监禁的边不负，竟在半月前被人暗中救走，从此销声匿迹，遍寻不到踪迹；魔门两派六道的其余势力，也借着她不在派中的由头，频频挑衅阴癸派的地界，蚕食江南的三处分舵，杀了她留守的四名心腹；更让她心头不安的是，慈航静斋近日动作频频，大批弟子分批潜入江南，行踪诡秘，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乌镇，目标不言而喻，正是她和婠婠。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婠婠离开乌镇，寻一处更隐蔽的地方。可婠婠体内的禁制反噬还未彻底清除，经脉依旧脆弱，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更何况，对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她一旦带着婠婠动身，行踪必然暴露，只会落入对方早已备好的陷阱里。

她只能不动声色地布防，暗中调遣阴癸派最精锐的暗卫，将整个乌镇层层护住，肃清潜入镇上的正道探子。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杀机，她都自己扛了下来，半点不肯让婠婠知晓，怕扰了这难得的安稳，更怕她再受半分惊吓。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夜里，祝玉妍去镇口见潜伏的暗卫，处理了三个潜入镇上的慈航静斋探子，回来的时候，玄色衣袍的下摆沾了未干的血迹。她早已在河边仔细清理过，以为不会留下痕迹，可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婠婠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显然已经等了她很久。

婠婠握着灯笼提手的手瞬间收紧，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映得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快步上前拉住祝玉妍，指尖触到她衣袍下摆潮湿的血迹时，身子猛地一颤，声音里都带上了慌意：“你去哪了？这血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祝玉妍心里一紧，连忙擡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抚，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没事，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我没受伤，一点伤都没有。”

“小麻烦？” 婠婠从她怀里擡起头，直直看向她的眼睛，眼底满是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祝玉妍，你答应过我，再也不骗我，什么事都告诉我。你又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祝玉妍心里一软，那句想继续瞒下去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牵着婠婠的手走进屋里，点上灯，将边不负逃脱、魔门势力异动、慈航静斋步步紧逼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她。

她以为婠婠会害怕，会再次闹着离开，会缩回自己竖起的保护壳里。可没想到，婠婠只是沉默了片刻，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和她如出一辙的桀骜与坚定。

“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婠婠擡眼看她，眼里亮得惊人，“当年他们三十多人围杀我，都没能要了我的命，如今我和你在一起，还怕他们不成？大不了，我们一起杀出去就是了。”

祝玉妍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口像是被滚烫的暖流填满，又酸又软。她低头，将人紧紧抱进怀里，眼眶微微发热。

她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寻求庇护的孩子了。

可她不知道，一张针对她们母女的、精心编织的大网，已经在暗处悄然收紧，只等着一个时机，就将她们好不容易修补好的温情，彻底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