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聚会 (1/3)
聚会
银月寻办了一场聚会,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全淌进那方大小适宜的宅邸,连带着声音、礼物一浪浪地打着墙壁,树枝。许昭受邀,蛮高兴,在家里拉着嫁人时带过来的奶母和佣人,或者说丫鬟吗?时代不同了,以前说是丫鬟,现在说是佣人。
对许昭来说还是没变的,对这几个年龄略大她些的佣人们来说也是没有变的。基本是家生仆,小姐变夫人也把她们带在身边,没吃过什么苦,打仗也没吃上。
听许昭说外面如何如何,如何凶险,如何变化,当成故事听,反正再怎么打都一样,要么就死,要么就是俘虏,死了以后下到阴司里去还是小姐的奶母、丫鬟。
偶尔,许昭心情好,宿在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醒来时,会开玩笑说要把她们全放出去自成一个家,只定时来这边做几小时的钟。她们都笑不太接话。
今天许昭又拿这话来同她们说,赶时代,赶潮流,顺应变化才能长久,以后要是真的吃了败仗还要再打,我就把你们全部送到国外去。听说国外很不一样呢,好好歹歹,没人骑在你们头上使唤你们,又要奶水又要花的。
她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试过的衣服刷新平整放回衣柜,选出适合聚会场景的新衣,侍候许昭换上,让许昭在镜前审视自己是否足够美丽。
丽娘二十一岁时做了许昭的奶母,她出世就在丽娘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夫人望了望她,什么也不讲光是流泪。没多久就撒手去了,一房二房的擡进来,再擡出去,许昭是许家唯一的孩子。
四岁上就在丽娘怀里指着老爷大喊“报应”,为此挨了一耳光,丽娘挡在她面前挨下,许昭哭得像自己受了什么委屈。后来,丽娘唯一的儿子死在海上,消息传回来时,丽娘正在陪许昭念书,听也听会了一半。平良从外头扑进来,说小江仔死了。
许昭陪她去领小江仔回家。
她记得那是个晴朗得不得的天气,小江仔被海水泡涨褪色,阳光在他苍白的身躯上叉腰跳着踢踏舞。她无可自拔地伏在十几岁的许昭怀里痛哭,许昭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她看见许昭还未长开的小圆脸上敷着一层圣洁的光亮。
许昭像她哄她那般拍抚着她的背,那时候她觉得至少还有小姐,喝过她的奶水的健康的孩子。因此才能在这个岁数,仍然跪在她身边为她整理裙摆,她老了,看见汽车都捂着胸口惊讶一番世界变化,没多少新兴词语,慢腾腾地说:
“时代再怎么变化都是假的,哪有赶得上的事情,要你的不需要你去赶,不要你的再怎么赶也不要。这个世界真奇怪,打仗的时候要人,农忙的时候要人,建设的时候要人,平常时候哪里都不要人。饿死的、杀死的、逼死的到处都是,假装看不见,装出一派繁荣的样子。我们还能再照顾你多久呢?一个个都老成什么样了,指不定在路上就死了。”
许昭低头看丽娘,原本茂盛的黑发一半变成白颜色。她掉过脸看见认同地笑着的平良和新雅。她们要比丽娘小上几岁,从小就在自己身边,已然比父母在她身边还要久。
出嫁以后,父亲就从她的生命中完全地退出,开始打仗以后,他独自回到大陆,说是要死在故乡。一个流民,讲什么故乡,可笑。
许昭静了会儿,旋过脸凝视镜中的自己。她自己也显出老的轮廓来了,眼下隐隐有些各有名称的皱纹和衰落,从前使劲做鬼脸才有点沟壑,现在不用了。
树越老越美,人越老却是越鬼。到底人就那么点儿上坡路,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坡和接受下坡。
“算了算了,就跟着我吧。你们几个的命啊,也就指着我和我那个仔给你们摔盆落盏了。”她顿了顿,皱着眉往外看,“怎么没看见酉酉,又跟小银仔跑哪里去玩了?这俩在一块儿就失分寸。”
“少爷今早吃过饭就跟银少爷出门去了。我们叮嘱了几遍呢,让他们早早过去,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在那边玩呢。”
平良早晨见过许猷汉,跟小翠拉着嘱咐半天才放他们出门去。银宝暄也算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在襁褓里就抱过来给她们看过了,平良还给买了两个镯子送去呢。
“那你看见小银仔没?过来玩了好几天,我也没看见人。跟他妈一个样子,老是躲着。我也是不懂,银家是给我们家小仔下药了还是怎么的,酉酉怎么就天天围着小银仔打转?”
她们只是笑,并不回答,答案却老早就有了。许昭十岁在聚会上和银月寻碰面,两个小妞手牵手笑着跳了一段舞,欢乐的火车在她们紧紧拉着的双臂上悠闲地通车,鸣笛。岁数相仿两个女生就这样有了地久天长式的友谊前传。
银月寻下棋非常厉害,许多人下不过她,谁也没想过许昭能赢她。许昭从来不喜欢下棋,总是耍赖皮不开始。
丽娘起初以为是银月寻让着她,瞧着就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孩儿,跟许昭不一样,许昭不输就够人缠的,输了还得了。直到几个懂棋的女孩子去看了她们下棋,跟她感叹小姐真是好聪明,逼得银小姐节节败退呢。丽娘才知道从来没有“让”这回事。
夜里,丽娘搂着许昭问怎么赢她的,许昭狡黠一笑说:她!心浮气躁,别人不急她就赢不了,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跟她慢慢耗。当然是我赢了!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互相追着,你赢我赢,在棋在命。
许猷汉是许昭的种,相貌上继承了韩无思的一部分,看起来温柔风流,还是最像许昭,缠人得紧。银宝暄就更是了,完完全全是从银月寻肚子里挖出来的大一号的银月寻。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复现,或者说是母亲的复现,至少在她们家是这样的。
许昭自镜中睃她们一眼,想到什么笑了下,没再继续问,收拾利索便召司机往银家去。银月寻在门口等她,为她开车门,挽着她往里走。
人来得差不多,几个政府内的“大人物”坐在一块儿说话。旁的人全被银月寻安排到后边儿听戏去了,今儿主要是她们之间有话要说。
她握着银月寻的手问许猷汉来没来?说早就出门了。银月寻给她理了理散在耳旁的一绺发丝,笑回:早来了,这会儿多半在小宝贝屋里玩玩这个,说说那个呢。宝暄不喜欢人多,也就是酉酉将就他。
许昭哼了声,凉凉地说,反正是我们家的人将就你的种,接着快走几步,双手搭在镇长夫人双肩上,笑呵呵地躬身跟她打招呼。
她擡头才看见许猷汉就站在不远处的拱门下,歪斜着身体,单手撑住门边。她飞了个眼神赶他走,他倒识趣,站直身往小花园方向走,没多留,更没闯进她们的地盘。
小花园位置比较偏,从侧门进,没几步路就。那是银宝暄国小开始自己设计,自己实现的一片私人的天地。
银月寻虽然强势,但几乎不侵入或者限制银宝暄对小花园的再造。银宝暄不邀请,她就并不闯入。
许猷汉是银宝暄认为无所谓“闯入”的那部分,小花园落成后银宝暄几次三番地邀请他来玩,他觉着关系没有确定而不好意思来,一推再推,今天是头回造访此地。
小花园格局偏向四方,茶室和玻璃房相连,依靠一扇障子门分开。茶室外做了方平台,平台上盖了遮阳遮雨的竹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