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AU:我爱你,我的心[番外] (1/2)
AU:我爱你,我的心
最开始是黑暗与寂静,一段绝不算悦耳的哭叫声,蒙着胎脂,染着母亲血痕的你成为生命。她再也没有退换的机会,一件衣服要穿永远,然而这件衣服永远不会合她的心意,无论是尺寸,面料,样式,花纹……在制作它时,她身心俱疲,面对心情起伏不定的自己,食欲旺盛而呕吐不止的自己,耻骨疼痛的自己,内脏被挤压而常感郁闷的自己,频繁如厕又不敢用力的自己,皮肤一条条爆开的自己,以及无须承受这些痛苦也看不见她痛苦的丈夫。这件衣服落地就是生命,人人为新生命的到来欢欣鼓舞,互道恭喜,护士将它放到她身边。她看见他的颜色,看到妈妈的脸。妈妈无悲无喜地看着她,她已经懂了,她将要被他咬啮、吮吸、绑缚、折磨然后流着泪讲我是妈妈,我爱你。她一点力气没有,竟忍不住恐惧地尖叫。所有人为这个女人的惨叫震慑,除了她的孩子,宁静地躺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她的恐惧,厌恶,痛苦,悲伤,甚至于狼狈。他的世界直到最后也只会和最开始一样,由黑暗与寂静掌握。
她很快把那声杂糅了一切生育前,独属于她自己的惨叫忘记,裁剪成一声声母与儿之间柔软、不可解读、不容非议的喃喃细语。于是她成为第一个发现宝暄异样的人,发现他总没有反应,发现他的哭声和其他孩子稍有差异,发现他几乎不看她。医生将她的发现变成一行铅字,再简化成结论,你竭尽全力诞下的孩儿是残疾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她与丈夫离婚,漠视她耻骨疼痛的人就会漠视她的一切痛苦,包括她的残疾儿。她回到妈妈的怀抱,妈妈从她的怀里接下她,和她的孩儿,亲吻她的额头讲:没事儿,妈妈在。她哭一场,重回职场,三点一线地奔跑。医院,公司,家。她期待有不同的结果,期望宝暄可以追随她的手指,脸孔转动眼睛,期待听见宝暄叫她妈妈,期待宝暄能在家里跑来跑去地探索,期待他奔跑摔倒哭闹。可惜,宝暄没有太多变化和机会。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听不见,他对世界恐惧非常,只有她和妈妈能够抱住他,安抚她,托在怀里听见他几乎等于叫声的笑声。她问妈妈,是不是我叫的一声坏了他的世界。妈妈抚摸她的头顶回,医生不是说一开始就没有吗?他的命如此。她大哭一场。
宝暄长到六个月时开始接受教育,大都是一些感受类游戏,她守着不同的老师上了各种各样的体验课才定下郑老师。她要一个真正爱孩子,爱教育的人留在这个家里,留在宝暄身边,最大程度地从命运手中抢夺属于宝暄的未来。家里装满监控,她常常看他和郑老师的交互,妈妈代替她站在远处看着。宝暄太依赖她们了,她们在时,他可以对着郑老师哭得肝肠寸断,她们不得不在宝暄的世界消失。这无疑是令人痛心的,但当宝暄逐渐安静下来,逐渐开始用手掌感受世界,跪坐在地面来回抚摸地毯,轻柔地触碰吊兰叶片,发出一些词语的声音时,一切痛心均会变成感动而悲伤的微笑。她们为宝暄的任何进步欢欣鼓舞,互道恭喜,竟在这一刻完成了在病房没完成的对白。她感到荒唐。
一岁半,宝暄在她的怀里,小小的手指掰着她的食指,在她的手心里对她说第一句话:妈妈。她泪如碎纸,托着他的手,用他将用一生的语言回答:宝贝,我是妈妈呀。他笑了,依偎在她的胸前,复习学到的词语。我,你,他,妈妈,祖母,大,小……宝暄是个聪明的宝宝。她总是这么对所有人说,说不定,有可能,大概以后也能享誉全球,文学家,艺术家——她原本还想说科学家,没力气说出来,可怜地破在心口。
宝暄首次说出长难句是在四岁,她抽空带他去露营,看流星雨。宝暄对世界的恐惧越少,敲着白杖四处行走,探索,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便足够他感受许久,手掌摸过不够,要嗅闻,要品尝。她常常阻止他,但郑老师说他要是认识世界已经很困难了,不要太限制他。他大了以后觉出脏来,便极少将他物放进口中。现在还小,正是创建对世界的感知的时刻。夜晚,她在火堆前环抱他,脸颊在他脸庞上滚,他笑,仍然如惨叫。她捉着他的小手说:宝贝,期待看见流星雨吗?期待,它会落在我的身上吗?会有凉丝丝的感觉吗?会蹦得很高吗?我会湿吗?她没办法回答他,流星雨是天空中划过的一道光线,它有实体,但我们无法承受,所以它只能作为光线,光雨存在。她流下泪,掉在宝暄的手心里。宝暄说:流星雨来了,在我手里,它真的凉丝丝的。她擡起脸,流星雨成群地划过天空,在宝暄的世界里竟不如一滴眼泪。
她后来把宝暄说的第一句长难句记在日记本里,翻译成盲文,装裱起来,挂在客厅里。许多人来拜访时会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我们宝暄的第一句话,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就去学习盲文吧。当然没人会去学,残疾儿理所当然地在生活的大部分时候被抛弃,小部分要表决心,装善良的时候抓出来,短暂地拍一张珍爱你的照片登报,大表社会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人!实际上永远不会抛弃宝暄的是她。她,银英叡和妈妈,郑老师含辛茹苦地让宝暄可以表达感受,可以阅读书籍,可以用白杖行走,可以微笑,甚至可以去念特殊学校。
宝暄去特殊学校那天,简直是把她的心挖出来送到远方去封到某个人的身体里啊。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手腕挂着白杖,挎着他最喜欢的小包,欢喜地对她摆手,白杖摇晃不止。他似觉得不够,空手也拿起来跟她“拜拜”,银镯上的铃铛替他说话。下午,她准时来接他,连连问他怎么样?怎么样?老师在旁边讲述他的表现,她统统不要听,只要听宝暄的。宝暄说,妈妈,学校很好玩呢。立即安了一世的心。她搂着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小声说宝暄听不见的话,妈妈爱你,妈妈就要你开心,你知道吗?他知道也不知道。
他在长大,长大的速度比她们想象的要快许多,六岁时还会笑眯眯地一直挥手的孩子,十岁就不再做这个动作了,一心一意地埋首在书籍之中,什么也不能影响他,打断他。十二岁学会不给以这个世界任何表情,无论帮助还是嘲笑。十四岁开始尝试独自去学校,妈妈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坎坷前行,只有泪流。十五岁那年,老师对她说宝暄很聪明,理解能力非常强,如果他……老师没说完,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可以尝试参加高考。虽然。但是。就是这种语序,她深呼吸,坐在宝暄身边陪他看两小时书才去捉他的手说话。宝暄捕捉她们的能力强,闻见或者只是一种感觉。她想,我不是残疾,所以我不懂他。立即想到前夫,难以克制地干呕了一下。手指如常在他手心里问话:老师说,你很聪明,可以参加高考,你会想试试看吗?宝暄沉默许久。越长大,他就越安静,越让人不知道他是否开心。如果我想试试看,你和祖母会支持我吗?会的,宝贝,我是妈妈,我爱你。她流泪,他的双手敷在她脸颊,合着眼睛脸庞在她脸上滚。我的儿。她泪更汹。
她给他换了一所更好的学校,住宿在学校,每周回来一趟。她原有几分不舍,担忧新环境新同学新老师会对他造成伤害,他这样的孩子是相对比较少的。又聋又瞎!别人害了他,他还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妈妈将她搂在怀里,迟早你要放手的,人在社会里怎么能不受伤呢?会受伤就会有幸福。他没那么怕,因为不知道险有多险,痛有多痛,他在原来的学校是老师极度呵护担忧的那个。在新学校却不是这样,老师竟然不懂他的手语。当他想要说话时,老师甩开他的手,老师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同学们怎么表达,怎么传递消息,他更不知道。新学校唯一好的地方是能读到更多书,能学到的知识却是极其有限的。第一周结束,她来接他,没有变,在老师面前问他怎么样?他说还好。她拥抱他,以为还好是青春期对开心羞于表达的形变。
宝暄在的第三周新学校品尝出险与痛。有人试探性地扯了他的头发,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开始,不是幸福的开始,是暴力的开始。一周内,事态迅速升级,从扯头发转换成推搡,再转换成不知轻重的拳脚,非常轻易。他没办法告状,同时没人会相信成年人会多爱,多在乎残疾儿。这使他们的互殴变得毫无意义又过分激烈,老师能制止一会儿,私下里的很难制止。她来接他,他经过老师的整理,看起来与平常没有不同。然而,她是母亲,他从小就在自己的眼睛里,怀里,手心里长大。他在愤怒,在防备,眼睛强力地盯着某处,她为他精心呵护的头发明显被扯掉,扯断。她抓住老师衣领拉到自己身前,眼睛张大了:“有人打了我们宝暄,马上把监控调出来给我看。就是你打的吧。”
她没听老师的解释,说完立刻报警,托着宝暄的手问谁打的你。宝暄用了一点力气,极其愤怒与委屈也知道不要弄痛妈妈。不知道!我看不见。学校找了无数借口,不肯调监控。她不依不饶,用尽手段,学校没有办法,不得不调出监控给她,给警察看。她看着他被抓了头发,挨了打之后紧抿的嘴巴,看着他猛力抓住任何靠近的人扣掐踢打,看着他想和老师说话却被甩开手茫然不快的表情。她再死了一次。她尖叫,她宣布要起诉学校,起诉那些打人的孩子,无所谓代价。她搂着宝暄,在他脸上滚,喃喃着宝贝,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的错。宝暄静静的,知道是妈妈,不知道妈妈的语言。
宝暄转学到她老家的学校,地方小,没有单独的特殊学校,是混合的,但郑老师在那边任教。她再不放心其他人了,必须要是郑老师,必须是妈妈每天送去,再接回来。原本,她想请老师再次上门教学,钱不是问题,学籍随意挂靠哪个学校就行。可惜,郑老师为了其他孩子婉拒了她的邀请,也表明多和其他孩子接触对宝暄有好处,再和以前一样教学,多少有可能学会说话。为此,她们翻修老家的旧房子,没费太多力气,宝暄在乡下心情转好,常在房子周围转。她跟他讲定好距离,二十步以内。他答应,但终竟是孩子,不知不觉地走远了,乡下又不像城里多多少少有几条盲道。宝暄蹲在地上摸盲道,没有摸到它,摸到了他。他的手干燥温暖,有着几处粗糙的茧子,手指细长有力。宝暄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张大些,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抓住,最先贴到宝暄手心里的是并拢的指背,这是要说话的前奏。宝暄安静下来,等待言语排队走来。
你好,我是许猷汉,你是银娘的小孩吗?宝暄疑惑地偏头。他想了想又说,银英叡?是吗?说完摊手将宝暄的手托着等待。嗯,我是银宝暄,你——宝暄顿住,在他手心里规律轻敲着。这是他思考的习惯。许猷汉耐心地等待他思考完毕,对长相美丽如闪蝶双翅的人,许猷汉有的是耐心和时间。你和我一样吗?不一样。许猷汉只是聋人,完全可以看见银宝暄金闪闪的毛发,水蓝的眼睛,流畅的面部线条,高挺的鼻梁,饱满红润的嘴唇,以及那颗不凑近看根本无法捕捉的小痣。你是飘飘欲仙的那种人。宝暄问所以,你的视觉给你带来了什么?许猷汉回:色彩和你。宝暄几乎是冷笑,接着猛地出手抓花许猷汉的脸庞,血痕从额角斜到右脸颊。这是宝暄给他的第一道伤,好在没有留疤。英叡带他上门去道歉前,对他说防备警惕是对的,但因为误伤别人了,所以我们要说对不起,明白吗?明白。
许猷汉性格好,看见他来就笑,挨过来捉他的手讲我就知道你要过来看我的,我可疼呢,你给我吹吹吧。许猷汉的妈妈笑盈盈地把他们接进去安顿,可以讲为安顿吗?那样小心谨慎又柔情蜜意的姿势,英叡认出来了,一个聋人的母亲不会比她更轻松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会伤到我们,和我们的孩儿。她们谈话,用声音和表情。他们谈话,用手指亦是用肢体。许猷汉同样在腹中时便被天命剥去听觉,再是早产弱胎,在保温箱里住了一月才勉强保住性命。许自秋感叹:哎呀,那会儿捧在手心里好像没比我的手大多少,我真怕弄疼或弄死他。我连宠物也没养过呀,就要养孩子了。英叡偏脸隐藏泪的可能性,看见宝暄捧着许猷汉的脸温柔地吹气,便无力隐藏了:没事,没关系,生育就是如此!
隔天,许猷汉挎着小包来到她们家门前,攀着铁门往里张望,被英叡请进门陪宝暄玩。她不敢轻快地让许猷汉带着宝暄离开自己或者妈妈的视线,她怕啊。表面看着多么善良的人都会在背地里打她的孩子,放任他不安,悲伤,恐惧,她担忧到想要宝暄带着 gopro或录音笔上学。妈妈劝阻了她,她必须要学会放手,才能让自己安心地生活。我们都要死的,他总有一天要独活的。她哭一场,稍微松开些紧攥的手,无法完全松开。她们都明白。许猷汉陪宝暄看了几日书,聊了些日常琐事,譬如这个镇上哪家养了什么动物,哪只狗恶,哪只狗乖,哪只鹅叨人屁股,哪只鹅欺善怕恶,哪家小孩调皮,哪家小孩懂事……宝暄听着没回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摊着手等待许猷汉继续说。他的话说完了便回家重新收集,第二天背来倒在宝暄手心里。许自秋问他一直不太理你,你会不会无聊啊?他摇头,喜滋滋地往宝暄身边凑。因为宝暄没有不理他,宝暄如果不想理他会把手攥紧,任他怎么掰都不张开。他想不通宝暄的力气怎么会那么大,看起来明明还是小孩子的样子呀!
许猷汉十四岁就抽条,像后山的竹林一样眨眼间长到一米八以上,站在宝暄身边,活比他大上四五岁似的。宝暄发育得晚,带去医院检查许多次,医生说还会长,还没发育,还早。他问宝暄为什么力气这么大?偷偷练习过吗?夜里起来犁地什么的?宝暄忽然笑了,坐得笔直的身体弓下来,脸颊贴住他的手心。许猷汉愣愣地瞧着他,脸庞蒸出红晕,浑身被猫舌舔过一般。宝暄笑过才说:别说犁地,你说的一些动物我也只知道名字与描述而已。许猷汉僵直着,不敢说话了,他看见宝暄的表情慢慢转为一种茫然与无措才猛地抓起他的手回:以后会知道的!
临到开学前一周,许猷汉把他从英叡的眼皮底下偷出门。刚好是赶集,牵着他钻进市场,和他挤到卖鸡鸭鹅苗的摊位旁捉着他的双手去拢它们毛茸茸的身体。宝暄触摸活物时总轻柔小心,从小就被提醒生命脆弱珍贵而使他格外谨慎。鸡鸭鹅在手里的的感觉是差不多的,毛绒,温热,博动不止。许猷汉看他拢着黄澄澄的鹅苗尝试往脸颊上贴,笑的幼芽根植在嘴角,自然奉上零花钱买下它送给宝暄。宝暄捉着它靠住许猷汉,这一次允许他在手臂上说话。你知道它是黄颜色的吗?它们在小时候不好分辨谁是谁的哦。是吗?黄色是什么呢?是你的颜色。是吗?描述呢?对不起,我不会描述颜色。哦,那你帮我拿着它。许猷汉捧着鹅苗。宝暄先摸出湿巾擦手,然后准确无误地摸上他脸庞,摸盲文似的摸许猷汉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山根属亚洲人标准的下落弧度,鼻梁相当高,人中感受不出来,手指陷进他的嘴唇,摸到他的牙齿与湿滑的舌面。宝暄凑近些,手指贴住他的脸庞说:我现在记住你了,许猷汉。许猷汉盯着他,内心震动非常。
那晚,他们玩到天黑才跑回家。英叡看他捧着鹅苗笑呵呵的样子跟着笑:喜欢小动物呀那就养起来吧。下次出去玩之前记得跟我或者祖母说哦。知道了吗?知道了。许猷汉开始把他带往许多在城市里少有的,真正原始的地方,山坡草地河流,城里也有只是经过了再造和检修,确认安全,有人为编织的网与距离。这里没有,人为再造的部分仅限于开垦与种植。他们在学校背后的林子里玩耍,野餐布摊在草地上,隔绝了大部分的潮湿与垃圾,让人能安心地对话,吃零食,谈论更加私密的话题,譬如混合学校到底如何?
许猷汉有答案,但这个答案比较难说出口。他是这所学校特殊班级中少数学生中的少数聋人,生态更复杂,产物就更猎奇。残疾到残障看来只有一步之差,也就是看起来而已。班上大约有三名聋人,两名视障,剩余的就是身体内部的问题,智力低下,精神障碍,诸如此类。许猷汉说,其实这种人不应该来上学的,因为只是对他们来说实际上没有任何价值,生存能力才是真的有用的,强背会两句诗到底能有多少用?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写,为什么要造出一元二次方程或者更加复杂的定理的,就像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到死也没办法学会使用餐具吃饭。
宝暄听着,还没懂许猷汉的意思,等他进入班级就懂了。班上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介于口水与排泄物之间,令人作呕。许猷汉特意给他留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挨着许猷汉坐。这里设施不新不旧,同桌是同一根长板凳。他知道宝暄不会喜欢跟那些孩子坐一起的,到时候尿会顺着板凳流到他身上。说是特殊班级,特殊育儿所罢了。学校安排的课程是有价值的,当然仅对他们少部分还有生活办法的孩子来说有价值而已。
今年开学,已有三名智力低下的孩子不再来学校了,回家等死,完全当成一个瘫痪儿来对待。另有一个,妈妈带着她吊颈子,仙去了。郑老师知晓时哎哟一声,背过身抹泪,再面对他们,面对宝暄。她对宝暄有无尽的耐心与期许,上完大课程会专门过来问宝暄能不能明白?习不习惯?他这样的孩子,总是要比其他孩子辛苦些的。宝暄表示还好,他早已习惯,没那么吃力,而且有许猷汉帮他。郑老师摸了摸他的头顶,给予惯常地鼓励。
他们少有和普通班级学生撞上的时刻,体育课与他们的上课时间错开,唯有上下学的时间才能碰面。许猷汉不太想和普通班的孩子碰面,总与他提前来校,延后一会儿离开。宝暄问许猷汉是不是会打人?许猷汉拧起脸,偏头看他,摸上他的脖颈,手指说:听老师说,你还能学会说话哦,你学会了吗?宝暄没有回答,既然你可以逃避普通学生的话题,那我也可以。许猷汉咬着下唇想了会儿,对他说,我也可以说话,戴助听器,我能听到一些的,但你听不到好像就没有什么用了。银宝暄瞟了他一眼,没答话。
一个月后,班上又少了两三个学生,许猷汉主动去问老师他们还会不会来?郑老师说话前先吸一口气,他马上讲不用说了,谢谢老师。虽然他说他们不应该来上学,但真的不来以后,他又觉得难过。或许他说那句话也只是不信任这个社会能做到公平对待他们。许猷汉将脸埋在臂弯里哭了,宝暄并不知道他在哭,静静地读书。这时候,宝暄忽然耸动鼻尖,脸颊贴到许猷汉手臂旁,轻拍他。他擡起脸,把手给宝暄。宝暄问你怎么了?我没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判断的?我还有感觉。许猷汉静了静,问,你会不会有一天就不来上学了?宝暄掉过脸望向窗外,窗外有什么,风跌倒在他的面湖。许猷汉问这个还是不确定吗?宝暄回,决定我在不在这里的不是我,没有人敢让我独自在某处行走,生活的。许猷汉没办法讲了,安慰自己人与人之间就是阶段性的关系,珍惜当下……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他下学走得早了些,和普通班学生碰见。有不少人在看宝暄,他心想高中男生比□□恶心,不咬人也膈应人。他牵着宝暄跑走,隔天去接宝暄上学时,祖母告诉他,宝暄要请假一周了。
宝暄生病了,低烧咳嗽不止,仰卧在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练习说话,看非看本身,说却是说本身。小时候他学得很快,郑老师一直期待他好好地说出来,他一直卡着,直到今天。他稍好些搬到屋外的平台躺着晒太阳,金发铺在地面上阳光把他打得亮闪闪。许猷汉来探望他,瞧见他懒散的姿态,一时之间不太敢上前去。许猷汉对银宝暄的外形是有几分畏惧之心的,尤其是他有较为强烈的宗教信仰。宝暄咳嗽时许猷汉才有胆量挨到他身边,轻抚他的胸口。宝暄未止住咳嗽便捉住他的手,问他有没有戴口罩。许猷汉撒谎说戴了,宝暄不信,摸上他的脸颊,遣他去客厅茶几上拿一个来戴。许猷汉照做了,看着他可怜的模样,严重怀疑宝暄生病是被那帮贱男生克的。
许猷汉顶讨厌普通班的男生,往日里碰面总犯贱上来说上几句意义不明的话语,假惺惺地来帮助他,来他面前刻意做人。健全人或说多数人就这么自以为是,号召大家要关心什么群体,什么不容易,体谅对方,搞得好像多高尚。事实是怎样?工作,生活,家庭,情感哪样都把你排除在外,哪样你都被忽视,被捉弄被可怜总有你的份。许猷汉因此跟他们吵架,打架,闹得不可开交。好几次是许猷汉先动手,学校也不好办,让老师一而再再而三地劝告,训斥。从此以后,许猷汉绕道走。一些痴呆儿受了他们的吓唬,怕来上学,不再来。一些倒是家里的原因。许猷汉想到这里便感到悲从中来,反复耙梳宝暄的发,宝暄偶尔咳嗽几声,问他在班上可开心?他说,别的没什么,就是怪想你的。宝暄笑得暖融融的:怎么会这么想我?许猷汉没答,宝暄感到有什么粘贴他的嘴唇,是口罩。没来得及追问,许猷汉匆匆地说学校见,然后逃走。
再在学校见面时宝暄问他那天为什么突然离开?他哼哼地吸气,想了想,讲你不知道吗?宝暄摇头,挨近他,偏着脸尝试“对视”而没找准角度,对到他的下颌去了。手躺在许猷汉手里,感受到许猷汉体温有所上升,没有视觉听觉,对许多事情不那么容易理解。许猷汉说,嗯,就是,我突然想起有作业没写完。宝暄皱眉咬牙,随即一甩手,开始冷战。许猷汉当然哄他,连哄一周不见成效,许猷汉恼了,锤他两下肩膀。他立即凶蛮地掉过脸瞪许猷汉,这一刻灵动非常。许猷汉把脸搁到他肩膀上去蹭他,手上掰着他紧握的手,他笑了一下,摊开了手。或许,后来英叡愿意让许猷汉带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去玩,就是因为看到这一幕,这一秒钟。她觉得宝暄得到了真正的属于人的快乐。
那年夏天,宝暄终于开始发育,迅速长到符合预期的高度。她说他这会儿和小时候真是两样,一小点儿居然能长这么高大。他坐在她对面,掬起她的脸,轻轻地滚过。她泪泛泛地凝视宝暄,一开始被她恨过,后来珍惜呵护的孩子,我的儿。她说在这边比在之前的学校都开心吧?宝暄点头。她继续问那是因为郑老师,还是因为交到朋友?宝暄的手指在她手里敲击,一刻不停地敲着答案的门扉。因为交到朋友。宝暄想到许猷汉,继续问,妈妈,许猷汉长成什么样子?声音是什么样的呢?嗯,我长成什么样子呢?我们看起来还好吗?她保持着吸气张嘴要说话的动作,一时的失语,意识到了问题的发源地,然后才想起宝暄听不见,长叹一气,在他手心里回答:你很像你那个早死的大祖祖,英俊精妙那种,有一点点像我吧,性格什么的。小许嘛,长得挺帅的吧。声音,沙沙的。你们看起来蛮好的。宝暄在想象客观事实的许猷汉,低头漾着星点笑,反复地张口:“许猷汉,哼,许猷汉……妈妈,对不对?嗯嗯?”
“对,我是妈妈,我爱你,我爱你,我的心。”她喊妈妈过来听宝暄说话,兴奋地说不枉我们从小教到大,还是说得出来,终于说出来。妈妈抱着她,听见宝暄喊妈妈?祖母?疼惜地摸了摸他的脸,再回到她的脸庞。终竟,妈妈最爱的是自己的孩儿。妈妈说真是争气,不枉费,不枉费。不知道是说宝暄还是说英叡。妈妈涕泗横流。在这里不止一个妈妈。宝暄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不再有所表达,晃着双腿思考他与许猷汉之间的视觉感受。视觉,声音,在他的世界太过抽象,想象是需要原型的,原型需要具有美学意义,可惜啊可惜。白鹅闯出鹅舍,摇摆着走到宝暄身边,枕着他的双腿。他拢着它,说:“小黄,小黄。”
他学会说话的消息传到许猷汉身边,专门戴上助听器蹦跳着晃到宝暄房间里,扬着脸观察它们。为了他的安全而没放过多家具,门的右侧做成步入式衣柜,平时用布帘遮灰避光,衣柜旁开双扇窗,书桌也就摆在这里,对过去是单人床,铺凉席,横七竖八放着许多个枕头,灰毯折成方形放在靠墙的那侧。书柜摆在床尾旁,阳光晒不到的位置,毕竟书籍需要避光存储。他有许多书,教材性质的,非教材性质的,自翻译的。许猷汉问他自翻译的是在哪里得到的?他们坐在床边,冷空气呜呜地灌满这间房间。妈妈和祖母给我翻译的,有些是我翻译的。许猷汉惊讶地吸气,双手捂住脸颊表演地,可爱地表达崇拜,诸如此类的。他总有这种程度的反应,只是宝暄并不知道。语气对他来说是可感的语言的重量而非一种表演与修饰。许猷汉搔他的手心,像小蚂蚁爬过,他偏身靠近许猷汉,鼻尖顶到许猷汉脸庞。他们很少有“过近”这个概念,但此刻许猷汉有了。你。许猷汉说。宝暄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言上重复:“你。”
许猷汉意外于他的嗓音与语气,不像修复后的录音,是完全没坏过的那种,低低的,植物的声音。许猷汉摸他的脖颈,是想要触摸他的声音,更近,更近。许猷汉听到自己眼球咔咔转动的响动,听到宝暄咽口水的声响,听到自己的心跳,是听到吗?是吗?他们脸孔的绒毛湿润,直立。许猷汉的心被宝暄闪闪的睫毛刷过,他猛地抓住宝暄的两颊,手指扣在下颌角,吻宝暄,舔过宝暄的唇角。从前种种与此时此刻,就此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许猷汉想起曾经在班上看见一对盲聋情侣接吻,发生关系,从对话到亲吻极其刹那,然后要,现在就!生命的要不容拒绝。他原是回去拿自己忘记的作业的,看见那情那景不理解也不便打扰,想了想此离开。他终于理解,我要你是哪种程度的要,多么迫切多么忐忑多么恨。
宝暄安静地凝着他,他止不住泪与渴望,想讲却不知道怎么讲。我喜不喜欢你,不能决定你留不留在这里,你喜不喜欢也不能决定。他又想要逃走,宝暄猛地抓住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说:爱我?是吗?爱我了,是吗?宝暄抿唇皱眉继续说:“许猷汉,爱我了,是吗?”许猷汉没办法对宝暄说不是,没办法停止对一片金光似的人的喜爱。许猷汉手口一致地说:我幼稚,我残疾,我不讲礼貌,我爱你了,你可以不接受,但继续和我做朋友好吗?求你了。宝暄捉着他的手,手指轻叩他的心门,他闭上眼睛,不敢看亦不敢听,尝试性地往回抽手,无果。宝暄没有松开。你有说话对吗?对。真不公平,你可以听见我,看见我,我却不能。而且你想要跑掉就跑掉了,我怎么追出去呢?我们比较不……青春电影,青春电影是给健全人感受和代换的。就像词语,阳光明媚,潺潺流水,给我就比较勉强。再者,你,许猷汉,你。你的爱,是这样的偷吻吗?若我不理解吻呢?你又能如何解释?光是朋友对你来说就足够好吗?那何必吻我?许猷汉听见他所佩戴的银镯发出哗哗声,听见他,于是挨近复吻。我与你若光是朋友,完全不够。如果你要走,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和我断开联系,异地恋,无所谓。眼泪掉进宝暄手中,宝暄想到流星雨,平起手掌舔去泪水。
“不会断开联系。”宝暄作出承诺,而许猷汉明白承诺轻贱之至,不敢轻易相信,仍然想要相信。许猷汉取了本书给他读,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他的声音真是如歌,他应当多说话,应当是健全儿,应当被所有人看见,爱上。应当的都没发生,命运欠他的,何时补给他?
大约是因为他们长大了,脸与身进入一段微妙的成熟期,亟待被食用被品尝的状态。有人给他们送情书,礼物,表白和一种微妙的顺直男常有的爱与恨的表达。爱意无需阻挡,只需拒绝,恨不同。宝暄看不见,只能依靠许猷汉与大人们千防万防,离开一小会儿也不行。许猷汉在此时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世界的微妙恶意有多少层表达形式,有多少恨假借喜欢的外衣堂而皇之地闪到宝暄面前。学习触觉手语第一个学习的是“傻逼”“脑残”“弱智”,然后对宁静包容地摊开手等待你说话的人说出来,再欢笑着跑开就是你们男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吗?许猷汉和他们再次缠斗在一块儿是上体育课,课程设置简单,能跑的出来跑跑,能走的出来走走,有兴致就组织起来玩会儿简单的游戏,没兴致晒晒太阳也好。那天,他们几个聋人伙在一块儿踢球,宝暄悠闲地坐在旁边台阶上晒太阳,长发像一段河流披在肩上。普通班的几个男生不知道是翘课还是请假,晃到操场来,看见他们,看见他,那贱样立刻无法克制似的,围到宝暄身边。宝暄闻见他们,掩鼻后仰,空手迅速往白杖方向摸去,没有摸见白杖,摸到鞋头。难掩恶心地皱起脸,翻出湿巾擦手。有人推搡他,当然有语言的同步迸射,坏在是聋盲,好也好在是聋盲,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不被语言伤害。
“许猷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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