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好像在担心他 (1/2)
我好像在担心他
打破两人之间那层微妙而脆弱平衡的,并非情感上的顿悟或浪漫的契机,而是一封来自“镜界”项目首席科学家,艾伦·米勒博士的紧急邮件。这封措辞严峻的邮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同时抄送到了祁执和江野的工作邮箱。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沉重:项目内核的“神经信号动态编码与重构算法”在最新一轮的高强度模拟压力测试中,发现了一个此前所有建模和推演都未曾识别出的、极其隐蔽的逻辑循环悖论。米勒博士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这个悖论如同潜伏在复杂系统最深处的一个“量子幽灵”,在绝大多数常规数据流下完美隐身,不露丝毫痕迹。然而,一旦输入特定模式、特定强度的极端测试数据,它就会被触发,导致整个算法的内核决策逻辑陷入自相矛盾的死循环,输出结果可能出现灾难性的、无法预测的偏差。更棘手的是,这个问题根植于算法最底层的设计哲学,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法通过远程协作或零散的修补来解决。米勒博士以罕见的严肃口吻强调,必须要求两位最高决策者与内核算法团队进行至少两天的、完全隔绝干扰的封闭式线下研讨,集中所有顶尖智力进行高强度攻坚。
邮件的末尾,米勒博士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下了近乎最后通牒般的一句话:“这关乎项目的生死存亡,甚至可能影响整个脑机接口领域的初期伦理框架。我需要你们——祁先生和江先生,人都在场,心都在这里。”
祁执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措辞冷硬的邮件,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完全打乱既有节奏的计划外事件。他更讨厌这种被外力强制安排、尤其是被强制与江野进行长时间、近距离、高浓度接触的处境。封闭式研讨?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共处一室,甚至共处一个相对隔绝的环境,长达数十小时。
但他的理性更清晰地告诉他,他更无法容忍的是“镜界”项目的失败。这个项目不仅倾注了擎渊资本巨大的资金和声誉筹码,更是他个人对未来科技趋势判断的一次重要验证,已经在业界和部分敏锐的公众视野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一旦内核算法被证实存在根本性缺陷,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毁灭性的。
在绝对的商业理性与个人不情愿之间,天平几乎没有摇晃的余地。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琳达,声音冷硬得如同淬火的钢:“回复米勒博士,擎渊这边会准时参加,请他们做好一切后勤和技术准备。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制某种情绪,“联系启晟江总那边,协调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封闭期间的安排细则。”
“好的,祁总。”琳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作为跟随祁执多年的助理,她比谁都更能感知到老板此刻平静语气下翻涌的不耐与隐隐的……抗拒。
半小时后,琳达的内线再次响起:“祁总,已经和江总助理确认过。江总本人表示会全力配合。地点定在位于新界西贡郊区的‘镜界’亚洲联合研究所附属会议中心,那里设备齐全且足够僻静。研讨会从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米勒博士强烈建议所有内核成员今晚就入住会议中心配套的酒店,以确保明天一早能以最佳状态投入工作,避免通勤损耗精力。”
“……知道了。”祁执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试图用自己惯常的、ENTP式的思维模式来解构和合理化眼前的一切——这仅仅是一次因技术危机而引发的、必要的、高效率的集中攻关。他和江野,是目前项目中最具决策权重和顶层视野的两个大脑,他们的紧密合作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路径。至于封闭住宿……那只是为了最大化工作效率、减少不必要干扰的理性选择,与个人情感无关。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逻辑的框架去包裹,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琴弦被无形手指轻轻拨动后产生的紧绷与嗡鸣感,却始终挥之不去,顽固地盘踞在意识深处。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紫色时,祁执独自驾驶着他的黑色宾利,驶离繁华的港岛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抵达了位于半山腰的“镜界”联合研究所会议中心酒店。这里被葱郁的山林环抱,环境确实清幽得近乎出世,远离了一切尘世喧嚣,的确是个适合进行深度思考与高强度脑力碰撞的理想场所。但正是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以及酒店本身颇具现代感却线条冷硬的建筑风格,无形中在祁执心头叠加了一层密闭空间的、心理上的压迫感。
他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从旋转玻璃门从容地步入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大堂。
是江野。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羊绒大衣,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质卓然。手里只拉着一个小型、低调的黑色登机箱,步履沉稳。他似乎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直接与祁执迎面撞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随即面上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调整方向,朝着前台——也就是祁执所在的位置——走来。
“祁总。”他在几步开外站定,开口打招呼,声音在挑高空旷、回荡着隐约钢琴背景音乐的大堂里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商务社交距离。
“江总。”祁执收回看向他的目光,从前台接待手中接过制作精美的房卡和欢迎信封,语气同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仿佛他们只是两个恰好在此地碰见的、关系普通的商业伙伴。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空气仿佛因为他们的无声对峙而微微凝滞。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礼节性的眼神交流,甚至连最基础的、关于天气或行程的客套话都欠奉。只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近乎冰冷的尴尬,如同透明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中间。
“房间在几楼?”江野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或者仅仅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落在祁执手中的房卡上。
“七楼。”祁执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房卡上烫金的楼层数字,答道。
“我在九楼。”江野淡淡地陈述,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那,明天会议室见。”
说完,他没有丝毫等待祁执一起乘坐电梯的意思,甚至没有再看祁执一眼,便拉着那个轻便的登机箱,转身,步履平稳地径直走向大堂另一侧的电梯间,背影挺拔而决绝。
祁执看着他消失在缓缓合拢的电梯金属门后的身影,握着房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坚硬的卡片边缘硌着指腹。江野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两个恰好同路、因为不可抗力而被绑在一起合作的、毫无私交的陌生人。这种清晰划清界限的姿态,本该是祁执所期望的,但此刻真切地感受到,却让他的胸口那股从收到邮件起就隐隐存在的、莫名的窒闷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膨胀。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酒店特有香氛的、微凉的空气,试图将那股烦闷压下去,然后也迈步走向了电梯。
晚餐安排在酒店一楼的全日制餐厅,采用自助形式。祁执刻意在房间多待了将近一小时,临近用餐尾声才下楼,以避免与江野同桌用餐可能带来的尴尬。他没什么胃口,只随意取了些清淡的沙拉、烤蔬菜和一小份意面,选了个靠近巨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庭院朦胧灯光的僻静角落坐下。
然而,他刚拿起叉子没多久,就听到斜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高,却因为餐厅此刻人已稀少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竭力控制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震动。
祁执下意识地擡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江野独自一人坐在斜对面靠墙的一张双人小桌旁。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澈的白水,以及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只有几片生菜叶子和番茄的沙拉。他微微侧着头,用手背抵着唇,肩膀因为压抑咳嗽而轻轻耸动着。餐厅柔和的、偏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脸颊上两团不太正常的、异样的潮红,与他略显苍白的唇色形成对比,额前的发丝似乎也有些汗湿的痕迹。
他生病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祁执的脑海。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昨天电话确认时,江野助理语气里一闪而过的犹豫;今天大堂见面时,他声音里那丝难以掩盖的沙哑;以及刚才他过分简洁的言语和略显急促、似乎刻意放缓了的呼吸频率……
所以,他是带着病,发着烧,还是来了。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推迟或调整的要求。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却无比尖锐的刺,毫无预兆地扎进了祁执的心底最柔软处。他看着灯光下江野那副明明身体不适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维持着基本仪态的样子,看着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消瘦了些的侧脸轮廓,以及那掩唇咳嗽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一闪而逝的脆弱感……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板,瞬间在他的胸腔里混乱地翻涌开来——有关切,有不解,有恼怒,气他不顾身体,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心疼。
他强迫自己猛地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锁在自己面前那盘色彩鲜艳却瞬间变得索然无味的食物上。他拿起叉子,专注地、几乎是机械地开始进食,努力咀嚼,却味同嚼蜡,完全尝不出任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