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好像在担心他 (2/2)
江野那边,咳嗽似乎平息了一些。他几乎没有再动那盘沙拉,只是端起那杯水,慢慢地喝了几口,然后便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了餐厅。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朝祁执所在的这个角落扫过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不适与思绪里,或者,是刻意忽略了祁执的存在。
当晚,按照计划,有一个小范围的预备会议,在酒店三楼的一间小型智能会议室进行。米勒博士通过加密的高清视频系统接入,再次以更加详细和严峻的语气,向祁执、江野以及双方挑选出的三名内核技术骨干,深入剖析了那个“幽灵悖论”的潜在危害和解决难度。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只有米勒博士冷静却不容置疑的叙述声,和偶尔敲击键盘、调取数据的细微声响。
会议过程中,祁执无法不注意到江野的状态。他虽然依旧能精准地抓住米勒博士陈述中的技术要害,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关键性问题,引导着讨论的方向,但他的语速明显比平时慢,声音也更沙哑低沉。每说几句话,他就会停下来,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喝上一小口,喉结滚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喉咙的干痒和不适。他偶尔会用指尖按压自己的太阳xue,那双深邃的眼睛下方,有着比白天更明显的、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强行透支精力支撑着的疲惫感。
尤其让祁执感到不自在的是,有几次,当他就某个技术路径的修正方案提出尖锐的质疑或反对意见时,他以为会像以往那样,迎来江野同样犀利、甚至更加强势的辩驳与反击。那是他们之间熟悉的交锋节奏。
但这一次,江野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只是缓缓擡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目光隔着会议桌,深深地看了祁执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交织着显而易见的生理性疲惫,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沉,甚至还有一点……近乎无奈的、纵容般的意味?然后,他微微颔首,用比平时更哑几分的嗓音,平静地说:“祁总的顾虑有道理。这个方向的潜在风险确实需要重点评估。可以按祁总的思路,让建模团队再推演一遍,看看数据反馈。”
这种近乎“退让”或“妥协”的态度,完全不符合江野一贯的作风。它没有让祁执感到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棉花上,无处着力,那种失重感让他浑身都不对劲,甚至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熟悉的江野,应该是那个在商业战场上与他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在情感世界里对他步步紧逼、侵略性十足的强势存在。而不是眼前这个,明明生了病、状态不佳却还要硬撑,连在专业领域都似乎失去了往日锋芒、懒得与他进行激烈争辩的、透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脆弱感的男人。
会议在这种略显沉闷、古怪的气氛中结束。米勒博士切断了视频连接,众人也都面色凝重地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返回各自房间,为明天正式开始的攻坚战养精蓄锐——或者说,独自消化压力。
祁执回到七楼那个布置简洁、弥漫着崭新织物气息的房间。他冲了一个时间很长的热水澡,试图让蒸腾的水汽驱散心头的烦闷和身体的疲惫。然而,当他擦干身体,换上舒适的睡衣,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浓重夜色包裹、只有零星几点山间灯火闪烁的漆黑景致时,却发现睡意全无。
寂静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今晚看到的画面:江野在餐厅压抑咳嗽时微微耸动的肩膀,他苍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他在会议室里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眼神,以及那个带着纵容意味的、让他感到无比别扭的颔首……
理智如同最严厉的法官,在一旁冰冷地提醒他:江野生病与否,状态好坏,都与你祁执无关。你们只是因项目而暂时绑定的合作者,仅此而已。他的健康问题,自有他的团队和医生关心。
但是,在理性法庭照不到的、情感与直觉的幽暗地带,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烦闷感,却如同生命力顽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那藤蔓上,似乎还生长着细小的刺,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点……担心。
担心他的病情是否会加重,担心他这样硬撑是否会影响明天的研讨,甚至……担心他此刻在九楼的房间里,是否有人照顾,是否难受得无法入睡。
这个清晰浮现的认知,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让他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恐慌和自我厌恶。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对江野产生这种……超出界限的关切?
他像是被这个念头烫到一般,猛地转身,近乎仓皇地离开窗边。视线扫过房间床头柜上那部乳白色的酒店内线电话,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个荒谬的、完全不符合他作风的冲动,如同鬼魅般浮现在脑海:打个电话到九楼,问一句。不需要多说什么,就一句“江总,需要帮忙吗?”或者更疏离一点,“需要通知你的助理或安排医生吗?”
他的手指悬在冰冷的电话按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内心天人交战。理性在咆哮着阻止,警告他这将是危险的越界,会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和难以解释的境地。而心底那丝陌生却顽固的关切,却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窗外的山风似乎大了一些,穿过林木,发出低沉的呜咽。
最终,理性还是以微弱的优势,压制住了那不合时宜的冲动。祁执颓然地将手收回,用力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半干的头发,然后像是要逃避什么一般,猛地将自己摔进那张柔软却显得无比空旷的大床里,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
然而,黑暗中,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他仿佛能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或许只是想象的轻微脚步声,能闻到空气中似乎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江野的雪松气息。
封闭的环境,生病的江野,亟待解决的、关乎项目存亡的技术难题……所有因素如同被命运无形的手揉捏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祁执在黑暗中睁着眼,清晰地意识到,这场为期至少两天的封闭式研讨,恐怕绝不会如他最初预想的那般,仅仅是一场纯粹而艰苦的技术攻坚。
某些被长久以来用理性、用冷漠、用忙碌强行压抑和封锁在内心最深处的、他以为早已不存在或能够完全掌控的东西,似乎正在这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山间夜晚,伴随着窗外呜咽的风声和楼上那个生病男人隐约的存在感,悄然松动、苏醒。
而失控的预兆,如同遥远天际隐隐传来的闷雷,已然在心头沉闷地滚过。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保持一贯的冷静与掌控。
夜,还很长。山间的寂静,深重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