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水杉知道 (7/12)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一小块地板上,光里面有无数细小的灰尘缓缓飘浮。他坐进沙发里,腿伸直到那片阳光底下,脚背被晒得发暖。他拿起手机,看到陈辞在群里又发了一张照片——雪中的水杉。南京下雪了,不大,薄薄一层白覆在水杉的枝桠上,像撒了一层糖粉。树还是笔直的,站在雪地里,一排一排,沉默而坚定。照片后面跟了一条消息:“今天下雪了。爸,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下。”
陈序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好。他觉得“好看”太轻了,“很美”太假了,“你多穿点”太像他妈了。他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
“看到了。”
又觉得太冷,加了几个字。
“看到了。挺好的。”
又觉得不够,再加。
“看到了。挺好的。你拍的比上次更好。”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翻过来看,陈辞回了两个字:“谢谢。”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不是那种露牙齿的大笑,是嘴角弯弯的那种,浅黄色的圆脸上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他忽然想,也许说话没有那么难。也许“好看”、“很美”、“多穿点”都可以,只要是真心话,说什么都行。陈辞说了,“随便。吃了没,睡了没,今天好不好。”他说不烦。说不烦就是不烦。他信了。
傍晚林知意和陈曦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纸袋。陈曦给他也买了一件羊毛衫,深灰色的,V字领,比他自己平时买的大了一号。他说大了,她说宽松的舒服。他试了试,是大了点,肩膀那里空出一截,但很软,贴着皮肤不扎。他说行,就穿这件。林知意也试了一件新买的,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枣红色的开襟毛衣,配着她微胖的身形,衬得气色好了不少。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问他好不好看。他看了看,说好看。她说你每次都说好看。他说是真的好看。她白了他一眼,对着镜子又照了照,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晚上陈序下厨做了酸菜鱼。他的拿手菜,鱼片切得很薄,酸菜放得足,汤底用猪油炒过,盛在一个大砂锅里端上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曦端着砂锅垫子跟在后面喊“让让让让”,陈辞不在,她就坐在陈辞的位置上,说今天替他吃。她吃了两碗米饭,把汤也喝了大半,说爸你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以后过年都你做。她吃得额头上冒出了细汗,陈序拿纸巾盒递给她,说行,都我做。林知意说那她呢,她做了二十多年饭,就退休了?三个人都笑了。
八
腊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场小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陈序那天上班路上经过那棵海棠树——果子早落光了,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棠树光秃秃的,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路边,枝条上结着薄冰,风一吹就叮叮响。他把照片发给了陈辞——只有照片,没有文本。过了一会儿陈辞回了一张南京的水杉,雪比杭州的厚,树枝被压弯了一点,但树干还是直的。
“海棠和水杉,哪个更冷?”陈辞问。
“海棠。”
“为什么?”
“海棠在杭州,水杉在南京。杭州比南京冷。”
“好像不是这样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
陈辞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陈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骑车去上班。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很足,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看数据报表,手下只有七个人,活不比以前少,但管的摊子小了——按说应该轻松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老了,体力不如从前。可他今天心情不坏。中午去食堂打了饭——红烧鱼块、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坐下来吃了第一口鱼块。鱼块的刺没挑干净,有一根细刺卡在喉咙口,他咳嗽了两声才吞下去。
手机震了。林知意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饺子”。冬至包的饺子还剩一些冻在冰箱里。冬至之后他隔几天就想吃一顿饺子。林知意没说好还是不好,也没说“怎么又吃饺子”,她只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一朵小小的雪花emoji。她刚学会用表情包,是陈曦教她的。
晚上回到家,林知意已经把饺子煮好了。还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是上次一起包的那批,冻过的饺子皮没有新鲜的有嚼劲,但肉馅的味道更足了。他吃了二十个,说今天中午被鱼刺卡了,不舒服,所以晚饭报复性吃饺子。林知意拿手掌拍了他一下,说他孩子气。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用袖子垫着碗底端饺子的女孩。不是尖锐的、扎心的那种想起,只是一种淡淡的浮现,像水面下一条鱼游过去,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九
大年三十那天,陈曦和陈辞都回来了。
这次不是周末,不是请假,是过年。陈辞放寒假比陈曦的公司放假早,提前几天就回了家,每天睡到十点钟,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晃,晃到中午吃个早午饭,下午打游戏打到天黑,他妈催他出来吃饭,他应一声“来了”,十分钟后还没来。林知意说这孩子懒成什么样了。陈序说放假,就让他懒。陈序嘴上这么说,但有一天中午陈辞还在睡,吃完饭的碗筷没收拾,他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想了想,没敲门,又走了。
除夕下午一家人都在厨房里忙活。陈曦负责择菜,小白菜的黄叶子一片一片掰掉扔进垃圾桶。陈辞被分配了剥蒜的任务,坐在餐桌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堆了一小碗蒜头,用指甲抠蒜皮,抠得满手蒜味。他剥了一会儿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喊姐,说味道洗不掉。陈曦说用不锈钢蹭,他不信,跑去水槽边上拿钢丝球蹭了两下,蒜味轻了些,他的手也被冷水冻红了。
陈序是主厨,系着一条蓝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炖着鸡,砂锅里焖着排骨莲藕汤,另一个灶头上蒸着鱼。他拿着勺子尝汤,觉得淡了加点盐,又觉得不够鲜,又加了点料酒。林知意站在旁边打下手,切配料、递酱油、帮他把炒好的菜装盘。他说火太大了,把煤气灶的旋钮往下拧了一点。她说再小就灭了。他试了试,是太小了,又拧回去。她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调什么都调不好。他说饺子那天你不还让我调馅。她说那是你儿子捧场,我可没说好吃。两个人在灶台前面拌嘴,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油烟气里夹杂着酱油和花椒的香味。
晚上六点,菜上桌了。六菜一汤,中间是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地响。旁边摆着炖鸡、红烧排骨、蒜蓉生菜、凉拌木耳、一盘炸春卷,再加上砂锅里的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在桌边的小炉子上冒着泡。
陈曦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只有四个人,但群里存着四个人这些年所有的照片:陈曦的毕业照、陈辞的录取通知书、林知意的围巾特写、陈序包的“开花馒头”。她配了三个字:“年夜饭。”
陈辞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可乐,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陈曦说应该喝酒。林知意说喝什么酒,你爸血压高。陈序说今天过年,喝一点没事。林知意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黄酒出来,温在热水里。陈曦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举杯的时候站起来。
“来,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瓷杯碰瓷杯、玻璃杯碰玻璃杯,声音很脆。
“新年快乐。”陈曦说。
“新年快乐。”陈辞说。